第五十三章 嬴政训子 六国该光复吗
这个念头一落下,嬴政的心里不由得起了一丝不痛快的感觉,像有一根细刺悄然扎进了心口。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离开了座位。“来人!”一声令下,待在远处的内侍立刻快步赶了过来,冲着嬴政行了一礼。“陪朕去花园走走!”嬴政说完,带着几个人离开了宫殿。回廊内,嬴政在几名内侍和护卫的簇拥下慢慢的前进。“扶苏他也太实在了些。”嬴政在心中自语,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半块玉佩。那是扶苏年幼时,第一次学会完整背诵《商君书》后,他亲手另一半玉佩将系在腰间的。“手底下三十万大军,还有蒙恬这样的虎将在身边辅佐。”嬴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扶苏与自己一同讨论国事的场景。那时的扶苏,已有鹰隼初展翅的锐气。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因为一封来路不明的圣旨,就......嬴政猛地停下了脚步,一拳打在了一旁的柱子上。周围的内侍和护卫吓得齐刷刷跪倒,屏气凝神。“一封圣旨就老老实实自刎......”嬴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小子还需要磨炼。”自己这个儿子,太过仁厚,太过正直,太过......相信他的父皇。嬴政的手掌缓缓收紧,手指上的骨节全都呈现了出来。这朝堂之上的蝇营狗苟,岂是一腔赤诚就能应对的?想到这里,嬴政对着周围的内待和护卫说道,“去扶苏那里,传旨扶苏,等下去他那里用午膳!”内侍听后,快步离开了这里。嬴政的面色逐渐恢复平静,有些课,终究是该由自己亲自教给那个实心眼的孩子了。这大秦的江山,终究要交到一个既懂得仁爱,也懂得雷霆手段的人手中。此时,公子扶苏所居的宫殿内,午时的日光正透过高窗斜洒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明亮方格。坐在案几后的扶苏正拿着一本竹简仔细阅读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内侍快步跑了进来。一见来人,扶苏放下了手中的竹简,疑惑地看了过去。内侍行了一礼,连忙说道,“启禀公子,陛下马上过来,要与公子共进午膳。”扶苏的手腕猛地一颤,手中的竹简猛然脱手,坠落在了案几上,紧张之心再度充斥了整个胸腔。寥寥几次呼吸之后,扶苏逐渐冷静了下来。“不要慌,静观其变!”扶苏的心声落下,起身吩咐人更衣,并让人快些整理一下书案。“公子,陛下已过回廊。”听着门外传来的通报,扶苏深深吸气,试图抚平身上白衣的每一道褶皱。当他在不经意间触到腰间的半块玉佩时,手指不由得顿了一顿。那是他幼年时背会《商君书》,嬴政亲手将身上的玉佩解下一半,系在了自己的身上。但此刻,扶苏只觉得这玉佩十分烫手。“所有人留在外面,朕不叫你们,你们不许进来!”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扶苏拼劲全力让自己的内心保持平静,看着嬴政从屋外走了进来。"JLE......"扶苏正要跪下行礼,却被嬴政阻止。嬴政平静的说道,“所有人下去,朕和扶苏单独说些事情。”侍立的宫女,内侍以及屋内的侍卫,听到这一句话后,飞一般的退了出去。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殿门关闭,将殿内与外界彻底隔绝。巨大的宫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嬴政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对面的扶苏,扶苏喉结微动,后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微微起伏的脊柱。“扶苏!”嬴政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响起,令扶苏抬起头牢牢地看着他。“若有一日......”嬴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雨声相伴,“你接到一道圣旨,要你自裁。你会怎么做?”扶苏听后整个人如遭雷击,这句话冷飞白当初也问过他。那时小圣贤庄内,冷飞白与他在棋局对弈时顺势提了一句。“公子,若有一日,有人矫诏,让您自裁。你该怎么办。”他记得自己当时就反驳了,还说宫中戒备森严,岂会有人能够矫诏。但此刻,同样的话从嬴政口中问出,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骨髓。扶苏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沙砾堵住,那声响竟与此刻他胸腔里鼓动的心跳渐渐重叠。冷飞白当时对自己的劝告,蒙恬无数次意味深长的提醒,还有那些被他以仁孝轻轻拂开的隐忧......此刻全化作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脊梁上。嬴政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帝王的目光沉静如渊,深处却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灼人的怒火。那是一种近乎痛心的恨铁不成钢。“你会立刻拔剑自裁......”嬴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斩金截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哪怕是身边有三十万大军,还有蒙恬这样的虎将在你身边,你也会毫不犹豫。”一边说着,嬴政猛地向前逼近一步,玄黑龙纹的袍角几乎触到扶苏僵直的膝头。“对不对?”每一个字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扶苏内心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懦弱与顺服。那所谓的仁孝,在绝对的皇权与父命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就能导向自我毁灭的深渊。看着嬴政眼中那混合着愤怒、失望与某种深沉痛楚的复杂神色,扶苏魂魄仿佛飘出了躯壳。他像被那目光摄住,被那话语里的断言钉死在原地,只能下意识地微微点头。“啪!”一记耳光,清脆而狠戾,骤然打破死寂。嬴政的巴掌重重打在扶苏脸上。那不只是肉体上的疼痛,更像是一道灼热的烙印,带着帝王雷霆般的怒意与某种近乎绝望的唤醒,狠狠烫在扶苏的皮肉与神魂之上。“扶苏!”嬴政咬牙切齿,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就是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吗!你就没想过,为父被奸人所控,被强迫发下这道圣旨的吗?”“父皇!”扶苏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扶苏发呆的样子,嬴政的脸上的表情逐渐变成了失望之色。“你自己好好反省吧!”说完,嬴政打消了和扶苏一起吃饭的心思,转身走了出去。与此同时,森林之内,弥漫的剑气与落叶缓缓沉降。逍遥子道袍轻拂,雪霁上隐去的剑芒如流萤散尽。晓梦眸光清冽,秋骊萦绕的霜色真气悄然收敛。二人几乎同时撤招收剑,仿佛一场无形的弦音在紧绷至极致时,被人轻轻拂断。而在他们方才剑气交织的中心,冷飞白双臂外翻,释放出五彩斑斓的的真?将两人的剑气全数挡下。“两位,差不多得了。”冷飞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捧细雪洒在灼热的剑刃上,嘶嘶地镇住了空气中未散的战意。那双曾徒手挡住挡下两人剑气的手,此刻只是随意地垂下,仿佛刚才拂开的不是两位宗师级人物的杀招,只是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冷飞白转身走向晓梦,步履踏过满地剑痕,那些深深刻入古木与磐石的痕迹竟在他足下微微发光,继而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见冷飞白走到晓梦身旁三步处站定,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只是一个恰好能随时出手,又随时收手的位置。“青阳师弟!”逍遥子仗剑而立,望向冷飞白的眼神里满是不解。“我在太乙山时也对你有些了解,你虽性子孤冷,不喜交际,但论到是非对错,从来立场分明。”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山崖间回荡,“墨家无数弟子的血还未干,六国流民的哀嚎犹在耳边。嬴政暴虐,天下共知。我与你......虽谈不上至交,却也敬你是条明辨是非的汉子。为何如今,你竟要助纣为虐?”“助纣为虐!”冷飞白眉头一挑,没有回答逍遥子的问题,反而是叹了口气。“六国未亡时......”冷飞白平静的看着逍遥子,语气平静的问道,“六国百姓过得就比现在舒心么?”逍遥子一听这话,身形微微一顿。“楚国之民为供养郢都章华台,多少人家断了春耕的种子?”冷飞白的声音宛如千米冰层下的寒泉,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韩地的矿井深逾百丈,累累白骨堆出的金玉,可有一分一毫暖过冻毙路边的稚子?还有燕国,我当年就在燕国。当年我亲眼见过,燕国贵族对冲撞他们的百姓,做出多少丧心病狂的事来!”说到这里,冷飞白自嘲一笑,“逍遥师兄,你现在还觉得我在助纣为虐吗!”逍遥子听后也是陷入了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手中的雪霁。冷飞白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沉静几分,“自从天下一统,百姓的生活虽然没有太多变化。田还是那样耕,织机依旧吱呀作响,集市逢五逢十照常开张,依旧会遭受恶官权贵的欺压。但至少,不用再遭受那些恶心的战火了。”“墨家那些子弟,还有张良他们......我懂。”冷飞白长叹一声,抬头看了看天空上的流云,声音低沉,“国破家亡的痛,是刻在骨头里的。秦国铁骑踏破他们故国城门的那天,失去的不仅是城池宫殿,还有祖坟旁的老树,父亲教他们射箭的靶场,母亲哼过的乡谣。”说到这里,冷飞白叹了口气,仿佛看见了六国破灭之时,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要让他们放下这仇恨?”冷飞白摇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就像要求被斩断根脉的老树忘记泥土,要求离水的鱼忘记河流。这不是道理能说清的事,是血,是魂,是世代相传的记忆。每次看到他们眼中的火焰,我就想起燕国冬天的雪。”冷飞白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可这世上,有些火能温暖人,有些火却会烧毁一切。复国雪恨的执念就像野火,最后烧掉的可能是最后一片值得守护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反秦还是镇压起义军的事情,我从来不掺和。不是胆小,是看够了。仇恨生了根,就会长出新的仇恨。六国流的血还没干,难道又要为这血仇,流尽新一代的血么?”晓梦看着冷飞白的样子,上前过去捏了捏他的手,想要安慰他。逍遥子听完却忍不住问道,“那师弟你们下山,又为了什么事?”“还不是因为你!”冷飞白的话音里压着一股竭力克制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进出来的。“你真以为罗网和影密卫是吃干饭的?你带着人宗弟子去墨家参加反秦聚会,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咸阳城。嬴政的反应比我们预料的更快。他根本没给我们任何转圜的余地,第一时间就派出了扶苏带着秦国铁骑,直接开到了太乙山脚下!”冷飞白深吸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当时空气中弥漫的、冰冷而肃杀的铁腥味。“那天,扶苏跟罗网的杀手一起上了山。他扶苏是温文尔雅,说话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山下林立的玄色旗帜,还有那些沉默如山、甲胄反着寒光的锐士......那不是在请,那是在逼宫!”冷飞白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我和师妹,我们难道不想置身事外,守着这片静天地吗?可那一刻,我们没有选择。要么,我和师妹‘自愿’接下这桩差事,答应出山镇压”人宗;要么………………”冷飞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后果。“天宗多年基业,只怕当场就要被秦军的铁蹄,从这太乙山上,彻底抹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那不仅仅是选择,那是一场在刀尖上,为了一线生机而进行的,屈辱又不得不为的交易。逍遥子闻言,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素来平静如古井的面上,此刻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久违的羞愧之色,正从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爬满了整个脸庞。冷飞白见此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冷而锐利,“逍遥师兄,我再问你一个问题。”林间一瞬间变得极为安静,只余下冷飞白清晰的声音,撞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想过没有......"冷飞白略一停顿,眼中光芒闪烁,“纵然倾尽人宗与墨家之力,与天下所有反秦势力联手,真的掀翻了大秦那看似固若金汤的江山......这之后呢?那万里山河,亿万生民,破碎的九州版图,又该交给谁来打理?”冷飞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到最后已是振聋发聩,“是你登基坐殿,以祖师爷的秉持天道,垂拱而治?还是墨家践行兼爱非攻之理,再造一个尚同天下?”这个问题如同坠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了一阵的涟漪。这已非简单的目标诘问,而是直指核心的道路之争与未来之患。逍遥子听后顿时急了,脱口而出道,“自然是交给六国原本的皇室中人,恢复故国宗庙,延续列国血脉!这有何不妥?”“然后呢?”冷飞白的声音十分平静,“让六国遗族各自拥兵,重开战国乱世?让那些公子王孙继续以复国大义为旗,驱使百姓为他们争夺一城一池?今日赵军破魏三城,明日楚兵焚齐粮仓,后天燕骑掠韩边民......”冷飞白顿了顿,目光中有一种深彻骨髓的悲凉,“列国为了争夺领地,继续跟狗似的相互撕咬,尸骨堆成山,鲜血流成河。这就是你们所期望的和平?”逍遥子张了张嘴,整个人仿佛被噎住了,根本说不出一句话。“墨家讲兼爱,讲非攻。”冷飞白依旧是那副十分理智的面孔,“可若天下再裂为七块,兼爱如何实现?非攻岂非笑谈?今日你助赵国复国,明日赵国攻燕,你这非攻是帮赵还是帮燕?抑或是等到燕赵百姓都死得差不多了,再出来收拾残局,说一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逍遥子听后只感觉一柄重锤打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后退了几步。“春秋战国数百余年......”冷飞白看着逍遥子的样子,继续说道,“列国相争,何止百战?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有几个是公子王孙?那些被焚毁的城池里,又有几座是王宫大殿?逍遥师兄,你还觉得那些盼着王师复国的庶民,就比在秦法治下的庶民,活得更像个人么?”逍遥子听后,只觉脑中一片眩晕,耳边似有千万蜂鸣嗡嗡作响,连眼前葱郁的林木也旋转模糊起来。他脚下踉跄,身子不由得向后一靠,粗糙的树皮轻轻地抵住脊背,传来一丝冰凉坚硬的支撑感。“你好好参悟吧。”冷飞白的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丝毫感情,就见他转过身伸手握住了身侧晓梦的手腕,动作间没有半分犹疑,便要带着她离开。晓梦没有挣扎,只是侧过半边脸,目光淡淡地掠过逍遥子恍惚的身影。她的声音平和,字字清晰,落入逍遥子耳中,也砸在他动荡未平的心上。“逍遥子,我在太乙山观妙台之战上等着你。”语声消散在风里,余音却似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坠在逍遥子心头。话音落下,那两道身影已并肩没入林叶更深处的朦胧光影中,再不回顾。只留下逍遥子一人,背靠古树,四周重新被山林的寂静包裹。没多久,待在林间深处的姬炎、高渐离、大铁锤三人也是一脸复杂的从林中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