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女大十八变
跟顾奈商量了一会红星百货的事情,陈北又跟她一起来到了红星医院。此时的红星医院已经是人满为患,妇产科、外科和美容整形科的患者都实行预约制。江南省电视台和将城市电视台的广告,彻底让红星医院...程部长的目光像两枚烧红的铁钉,牢牢钉在柳茹身上。柳茹正低头整理袖口,腕骨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涂着极淡的豆沙色——不是张扬的红,也不是清冷的裸,是那种雨后初晴、山间薄雾里浮起的一抹温润底色。她没抬头,只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截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细刃划过,又养好了多年,只剩一道银线似的痕迹。程部长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徐念,你这身旗袍……是去年省里非遗展上,苏绣大师顾云卿亲手绣的‘松鹤延年’?”柳茹抬眼,眸光不惊不扰,像一泓静水映着天光:“程局记性好。那件是仿品,真品在省博展出,我这件,是顾老师徒弟照着图样重绣的。”“哦?”程部长声音低了下去,语气却沉得更实,“可我记得,顾老师收徒极严,三年才带一个,手底下能独立完成整幅‘松鹤延年’的,不过两人。一个去了京城工艺美院任教,另一个……”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柳茹耳后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前年随援藏医疗队去了阿里,在海拔四千八百米的措勤县待了十八个月,回来时左手小指落下了永久性震颤,再不能执针。”柳茹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程部长却已转向王总,语气温和得近乎慈祥:“小王啊,你刚才说,你跟这位菲菲女士起冲突,是因为她不肯喝你敬的酒?”王总脸上还印着几道指痕,鼻梁微歪,说话时带着点闷气:“是……是我不该强劝,一时失态。”“嗯。”程部长点点头,又问菲菲,“姑娘,你当时为什么不肯喝?”菲菲下意识看了眼李妍,李妍垂着眼,没看她。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下午四点的火车,坐九个小时,夜里一点到郑市。车上空气差,我胃不好,医生叮嘱过,烈酒沾唇即反酸,喝了会吐一整夜。我不是不想喝,是真不能喝。”程部长没说话,只慢慢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烫金印着“江城市商务局·2023年度重点外贸企业合规档案”。他翻开其中一页,纸页略厚,边角微卷,显然常被翻阅。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白影像里,是个穿灰布工装的青年,站在一台老式半导体收音机前,胸前别着“宏图电子厂先进生产者”奖章。照片下方,一行钢笔小楷写着:“1984年,王建国,东江县电子元件厂技术员,参与研制全省首台便携式调频收音机。”王总脸色变了。程部长合上册子,轻轻放在桌上:“小王,你爸王建国,是我当年在东江县挂职时,分管工业的副科长。他教我认第一个电路板,手把手带我焊过三极管。他走的时候,我送他到车站,他塞给我一盒磁带,里面是他自己录的《东方红》和《我的祖国》,说‘小程,以后江城的半导体,得靠你们年轻人接着干’。”王总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程部长却已转头,望向陈北:“你踹他第一脚的时候,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陈北摇头。“那你第二脚,第三脚,第四脚呢?”陈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也不是慌乱,倒像突然卸下了一副担子:“我不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我就知道,他当着七八个领导的面,指着菲菲鼻子骂‘大婊子’,还说她‘该有那么贱’——这话不是冲着人说的,是冲着女人骨头缝里钻的。我踹他,不是替菲菲出气,是替所有被这么指着鼻子骂过的女人,踹的。”大厅骤然安静。连围观的人群都屏住了呼吸。几个服务员端着托盘僵在门口,汤碗里的燕窝羹微微晃着,映着顶灯的光,像一汪颤动的琥珀。颜思月忽然轻声开口:“程局长,我们基金会去年在东江县建了三所笑笑希望小学,其中一所,就在原东江县电子元件厂旧址上。校舍图纸,还是您当年签的字。”程部长没应声,只缓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镜片上沾着的不是灰,而是某种沉甸甸的、洗不净的东西。擦完,他重新戴上,目光终于落在柳茹脸上:“徐念,你姨妈柳茹芳,前年病危时,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程啊,我那个外甥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要是哪天闯了祸,你替我兜一兜。’”柳茹一直很稳的手,这时竟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否认,也没应承,只抬起眼,直直迎着程部长的视线:“程局,我姨妈临终前,还说了句什么?”程部长喉结滚动,声音哑了:“她说……‘别让她学我。’”柳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湖面,波澜不起。她忽然转身,从酒店经理手里拿过那盘录像带,走到大厅中央的立式投影仪旁——那是酒店为VIP客户准备的临时展示设备,平时用来放新品宣传片。她插进录像带,按下播放键。画面亮起,是酒店大堂顶部的广角镜头。时间戳显示:11:47:23。镜头里,菲菲刚推开包厢门,脚步轻快;王总紧随其后,脸上还带着三分酒意、七分志得意满;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手臂肌肉绷紧,眼神警惕。而就在他们身后三米远的旋转门侧,一个穿靛蓝工装裤、背着褪色帆布包的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右耳戴着一只银色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粒微小的星子。画面继续推进:王总伸手去拽菲菲手腕,动作粗暴;菲菲后退半步,手腕一翻,灵巧避开;王总脸一沉,张嘴,嘴型清晰可见:“妈的,装什么清高!”——正是他后来辱骂的原话。录像播完,柳茹拔出录像带,随手抛给身旁的保安:“销毁。”保安愣住,下意识接住,又看看王总。王总没吭声。柳茹这才看向程部长:“程局,这盘带子,您要存档,还是我让人给您拷一份U盘?”程部长深深看着她:“徐念,你这是……护短?”“不。”柳茹摇头,声音清越如碎玉击冰,“我是断案。证据链完整:起因、过程、言语侮辱、肢体威胁、公共场合恶意贬损女性人格。这不是护短,是守法。”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总青紫交加的脸,又掠过陈北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菲菲泛红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所以,我建议,由商务局牵头,联合市场监管、文旅执法和公安治安大队,对宏图电子旗下全部餐饮娱乐场所开展为期三十天的‘文明服务专项督查’。重点查三项:员工岗前法律培训记录、包厢内监控覆盖盲区、以及……所有酒水单上,是否明确标注‘自愿饮用’字样,并附消费者签字栏。”王总猛地抬头:“徐念!”柳茹笑了,那笑极淡,却锋利如刀:“怎么?嫌督查太严?那不如这样——我让回春堂法务部明天上午九点,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九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以及《女职工劳动保护特别规定》全文,印成三千份,挨家挨户送到宏图电子所有门店门口。标题就叫:《您今天的微笑,是否合法?》”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连空调嗡鸣声都像被掐住了喉咙。程部长盯着柳茹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三下。“啪、啪、啪。”不响,却极重,像三记敲在人心上的鼓点。“好。”他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亲自递给柳茹,“明天上午,我让局里法规科主任,带着督查组名单,直接去你办公室报到。另外——”他转向王总,声音陡然转冷,“小王,你父亲王建国同志,一生清白刚正。你若真想替他争口气,就从今天起,把宏图电子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记录、以及近三年工资发放明细,全部整理成册,下周三之前,送到人社局劳动监察大队。少一笔,我查你一笔。”王总嘴唇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程部长不再看他,转而对菲菲伸出手:“菲菲同志,我是程明远。抱歉,让你在江城受了委屈。回头我让局里给你寄一份《江城市文旅消费权益保障手册》,里面附赠两张‘江城老字号体验券’,不限品类,不限金额,一年内有效。”菲菲怔了一下,握住那只布满薄茧却异常坚定的手:“谢谢程局。”程部长颔首,又对李妍道:“李主持人,听说你最近在策划一档《新农人返乡记》?我们局正在推‘跨境电商兴农计划’,需要真实案例。回头我让团队联系你,把东江县木耳合作社的直播带货数据,全开放给你。”李妍心头一热,忙道:“谢谢程局支持!”程部长最后看向陈北,神色缓和许多:“小伙子,力气不小,脑子也清楚。回头来局里一趟,我们有个‘青年创业法律护航站’,缺个形象大使。你这身板,往那儿一站,就是活广告。”陈北挠挠头,嘿嘿笑了:“那……我能带俩兄弟一起去不?”“带十个都行。”人群外围,黄大发悄悄捅了捅摄像师,压低声音:“快,把程局刚才拍手那三下,单独剪出来,配上字幕——‘掌声,是给守法者的最高礼赞’。”摄像师飞快点头,手指已按在录制键上。柳茹这时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身走向菲菲,从手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色U盘:“这个,存着今天所有包厢、走廊、电梯口的原始监控视频,包括219包房门口那台备用摄像头拍下的——王总堵你之前,他两个手下在消防通道里拆掉监控探头的画面。原件我留了一份,备份在回春堂云端服务器。密码是‘笑笑’拼音首字母加基金会成立日期。”菲菲接过U盘,指尖微凉,掌心却滚烫。柳茹又转向李妍,声音柔和了些:“妍妍,你先陪菲菲去火车站。路上给她买盒胃药,再带两袋苏打饼干。她胃怕饿,空腹坐车容易晕。”李妍眼圈一热,用力点头:“好,姨,我这就去。”柳茹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停在陈北脸上:“陈北,你跟我来趟办公室。”陈北一愣:“啊?我?”“对。”柳茹唇角微扬,眼尾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你踹人的腿法,有点问题。重心太前倾,落地时膝关节锁死,长期这样,半月板早晚会报废。我认识个老中医,专治运动损伤,明天早上八点,你带着你那两个兄弟,准时到回春堂二楼理疗室报到。”陈北挠着后脑勺,咧嘴一笑:“哎哟,姨,您这还管踹人姿势呢?”“不管踹人。”柳茹转身往楼梯口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如磬,“只管——别让你将来,连跪着给人道歉的力气都没有。”众人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那一袭墨绿旗袍的下摆,像一道沉静而不可逾越的界碑。黄莺忽然小声问:“陈总,您说……柳总她,到底有几个姨?”陈北望着楼梯方向,忽然抬手,把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惊人的黑眼睛:“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从今天起,江城的规矩,得重新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