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要开学了
看到三人的窘迫模样,陈北只好说道:“老板,给他们来三碗牛肉......哦,还是三碗牛杂吧!牛杂好吃。”刘成才坐下后,嘿嘿笑道:“其实牛肉也行,不用换,我不忌口。”“要不然再跟老板说一下...回春堂工厂的午后阳光斜斜铺在未完工的厂房钢架上,泛着青灰冷光。王总站在第七车间的水泥地基边缘,脚边半截红砖被踩得裂开细纹,风从新砌的窗洞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裤脚打了个旋儿。林红樱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刚混进沙土里的草籽,凑到鼻尖闻了闻:“返青草,根扎得浅,但韧劲足,拔一次,三天又冒头。”她抬头时鬓角沾了点灰,额角沁出细汗,“跟人一样。”王总没接话,只把手里那本翻烂的《机动车驾驶人考试指南》递过去。林红樱随手一翻,纸页脆响,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蓝黑墨水批注,有些字被反复描过三遍,力透纸背——“同向两车道,左侧为快车道”旁边画了个歪斜箭头,箭尾写着“小哥开车像追债”,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方汉山的手笔。“师父今天早上又去考场了?”她问。“第三次。”王总踢开脚边碎石,“监考员说他倒车入库时方向盘打得比工地塔吊还稳,就是看路标的眼神像在辨认仇家脸谱。”林红樱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停在钢梁上的两只麻雀。她把书塞回王总手里,指腹蹭过封皮磨损处:“你少说两句。他这辈子打过最凶的架是十七岁在菜市场抢最后一把空心菜,现在倒要记住‘斑马线前停车让行’七个字——比背《黄帝内经》还难。”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轰鸣。许妙从驾驶室探出身子,马尾辫甩在风里:“陈总电话!说广交会出口证的事儿急,让您立刻回公司!”王总应了声,转身时瞥见方汉山坐在百米外的老槐树荫下。老人没喝茶,膝头摊着本硬壳笔记本,正用铅笔头戳着纸页,每戳一下,喉结就上下滚动一寸。王总走近了才看清,本子上不是交通法规,而是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当归、白术、黄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小字备注:“性温,忌与寒凉同服”“炮制需九蒸九晒,今人省略三蒸”“东江产者断面有菊花心,市售多掺伪”。“师父在写什么?”王总蹲下来,影子覆住那些字迹。方汉山笔尖顿住,铅笔折断在“茯苓”二字中间。“记些老东西。”他撕下那页纸,揉成团往嘴里一塞,嚼了两下咽下去,“药性苦,人心里的火气倒压住了。”林红樱不知何时站到了两人身后,忽然伸手捏住方汉山耳垂:“您这耳朵,去年还嫌陈北说话带外地口音刺耳,今天倒把交通标线图临摹得比药房柜台还平整。”她指尖用力,老人耳廓泛起薄红,“说吧,是不是怕拿不到驾照,以后护送陈北去海关报关,还得坐绿皮火车?”方汉山猛地起身,竹椅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耳锐响。他盯着林红樱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蜈蚣似的旧疤:“七九年在云南,我替连长挡过子弹。后来教徒弟摔跤,专挑他们腰眼下手——疼得越狠,记性越好。”他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可这本破书……”他指着王总怀里那本翻烂的指南,“它不疼。”王总喉头一哽。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暴雨夜,方汉山浑身湿透闯进办公室,二话不说劈手夺过他刚签完的厂房扩建图纸。老人枯瘦手指戳着消防通道设计图,指甲缝里嵌着泥:“这儿改!加宽三十公分!去年县化肥厂爆炸,死的人卡在窄门里出不来!”当时王总想争辩,老人却把图纸揉成团砸进废纸篓,转身时后颈青筋暴起如虬枝。“师父。”王总把指南塞进对方手里,“明天我陪您去考场。”“不用。”方汉山把书往腋下一夹,大步走向宿舍楼方向。背影挺直如未拆封的钢筋,只是左肩比右肩矮了半寸——那是当年在云南扛炸药包留下的印记。林红樱望着老人背影,忽然对王总说:“你知道他为什么非考驾照么?”王总摇头。“上个月陈北去广州谈代工,回来发烧到四十度。方师傅守了他整夜,凌晨三点背着人冲进县医院。大夫说再晚半小时,肺炎就得转脓胸。”她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可救护车堵在回春公路塌方段三个小时,最后是工地运沙车把人拉来的。”王总怔在原地。他记得那晚自己高烧中听见方汉山用砂锅熬药,陶罐底磕碰灶台的声音,笃、笃、笃,像某种古老节拍器。原来老人深夜熬的不是药,是恨。次日清晨六点,王总推开驾校铁门时,方汉山已坐在训练场边的水泥台阶上。他面前摊着张A4纸,上面用红笔画满歪扭线条:实线、虚线、箭头、菱形标志……纸角被雨水洇开,墨迹晕染成一片混沌的紫。老人正用指甲盖刮掉某处错误标注,指腹蹭过纸面,留下淡红血痕。教练老周叼着烟踱过来:“方师傅,今儿又来啊?上次您倒库时把标杆撞飞八米远,人家驾校赔了三百块呢。”方汉山没抬头,只把A4纸翻过面。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算式:38×2=76,76+15=91……最底下一行写着:“陈北每日经手货款:九十一万三千四百二十元整。”老周愣住:“您这是……”“他账本数字,我得比交通标线记得熟。”老人终于抬眼,眼白布满血丝,“车轮压错线,最多罚二百。他账目错一分,工人孩子下不了学。”王总喉结滚动,忽然蹲下来,掏出手机调出计算器界面:“师父,我教您个法子。看见实线就想成陈北签字——他签名收尾那一钩,比双黄实线还硬。”方汉山手指微颤,却没接手机。他盯着计算器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忽然问:“昨儿夜里,陈北打电话说啥了?”“广交会的事。”王总如实答,“他说出口许可证编号里有个‘0’被印刷厂印成‘8’,得重新办。”老人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是半块风干的牛肉干,表面凝着薄薄一层盐霜。“他胃不好,昨天喝冰啤酒了?”王总点头。方汉山把牛肉干掰成小块,塞进王总掌心:“含着。盐能压胃酸。”他顿了顿,“告诉陈北,今晚我炖当归黄芪汤,让他来吃。”这话让王总心头一热。他知道老人三十年没给外人熬过药膳,连亲儿子结婚都没下过厨。正欲应声,忽听训练场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徐念倚在黑色奔驰车门边,香奈儿外套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起如两枚玉扣。她朝这边扬了扬下巴:“陈北让我接你们去公司——海关那边催得急,说出口证编号问题涉及信用证兑付。”方汉山瞬间绷直脊背,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布鞋,忽然弯腰,用拇指狠狠抹掉鞋帮上一块新鲜泥印。那动作带着某种近乎悲壮的郑重,仿佛在擦拭一件即将出征的铠甲。王总默默扶住老人胳膊。触手所及,肌肉坚硬如陈年老藤。他忽然想起方汉山教自己摔跤时说的话:“真正的力气不在膀子上,在骨头缝里。骨头硬了,别人推你,你反而借力往前撞。”驶向郑市的高速路上,方汉山始终望着窗外。夕阳把云层烧成金红,他忽然开口:“陈北小时候,发烧说胡话,喊的是‘妈’。后来他娘改嫁,他改口叫‘柳姨’。再后来……”老人喉结又是一滚,“他叫我师父,比叫亲爹还早半年。”王总侧头看他。老人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却有泪光。后视镜里,徐念正对着手机补口红,朱砂色唇膏在镜中划出一道凛冽弧线。车过东江大桥时,方汉山突然说:“停车。”徐念皱眉:“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公司——”“停车。”老人声音不高,却震得车载音响嗡嗡作响。奔驰缓缓靠边。方汉山推开车门,径直走向桥下荒坡。王总追上去时,只见老人跪在野菊丛中,正用指甲抠挖湿泥。十分钟后,他捧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回来,盒盖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蒲公英。“1979年埋的。”他摩挲着铁盒侧面模糊的弹痕,“答应过连长,活着回去就挖出来。可那年我瘫在病床,忘了。”王总接过铁盒,沉甸甸的,里面隐约有金属碰撞声。他掀开盒盖——没有勋章,没有家书,只有一叠发脆的作业纸,最上面是稚嫩铅笔字:“方老师,我学会乘法口诀啦!等我长大,给您买汽车开!”署名处画着歪扭的小汽车,四个轮子画得比车身还大。方汉山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肩膀耸动如风中枯枝。王总慌忙扶住他,却摸到老人后背湿透一片。不是汗,是某种滚烫的、无声奔涌的东西,浸透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回到公司已是黄昏。陈北正伏在办公桌前核对单据,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编号问题解决了,海关答应加急处理。倒是你们——”他抬眼,目光扫过方汉山手中铁盒,“这盒子……”老人没说话,只把铁盒轻轻放在陈北手边。陈北翻开作业纸,指尖拂过那些褪色铅笔字,忽然笑了:“这字丑得,跟我现在签名一个德行。”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下崭新号码,墨迹淋漓如血:“师父,您明天再考。这次我押题——倒车入库,肯定考。”方汉山盯着那串数字,忽然伸手,用拇指狠狠擦过陈北手背。皮肤相触的刹那,王总分明看见老人颤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在雨中攥紧他衣角的瘦小男孩。暮色渐浓,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三人剪影。方汉山站在窗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陈北摊开的出口许可证上。那上面鲜红印章正巧盖在“回春堂”三个字中央,朱砂色泽浓烈如未干的血,又像一枚等待启程的火漆印。王总忽然明白,老人执拗考驾照,并非要驾驭钢铁洪流。他只是想亲手握住某个方向——那个曾载着他穿过枪林弹雨、穿过暴雨夜、穿过三十年光阴的方向盘。而此刻,方向盘就静静躺在陈北手边,印着海关公章的纸页微微颤动,像一只随时准备振翅的蝶。窗外,第一颗星子悄然浮出靛蓝天幕。方汉山解下衬衫第三颗纽扣,从内袋取出个塑料小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褐色药丸,一粒放进自己口中,另一粒,轻轻搁在陈北正写的出口证复印件上。药丸圆润,泛着温润哑光,像两粒微缩的、沉默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