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宿舍内的冲突
正当陈北在教室里坐得有些无聊,盘算着等会是去见见恩师陆校长,还是去朱院长那里坐坐的时候,教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从外面风风火火走进来三个人。“都来了吧,班长清点一下人数,看看咱们班中还差几人。大...夕阳熔金,山色渐沉,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发出细碎而均匀的沙沙声。陈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后视镜里,莫启侧脸轮廓被余晖镀上一层薄金,下颌线绷得极直,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那不是放松的姿态,是人在极力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时,身体本能泄露的戒备。宋韵坐在副驾,正低头翻看平板上刚调出的东江县地形图,指尖在青龙岭区域反复摩挲,嘴里还念着“海拔差六百二十七米”“主峰朝向东南偏十五度”之类的数据,声音清亮,毫无察觉。车厢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和远处山坳里几声零星的布谷鸟啼。陈北忽然开口:“林总,您说这青龙岭要是真建起影视城,将来拍戏,得请多少个群演?”莫启没立刻接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越过前挡风玻璃,投向远处一道蜿蜒如带的溪流。溪水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一条未干的银线,缠绕在苍黛山峦之间。“群演?”他终于转过头,嘴角微扬,却没什么笑意,“不请。我打算从本地招人,培训三个月,先当武行、道具、场务,再往上走。东江人实在,肯学,记性好——你记得许妙刚来那会,在车间门口背《消毒操作规程》么?她第三遍就全对了。”宋韵抬头,眼睛一亮:“对!她连‘紫外线辐照强度不得低于70μw/cm2’都背得一字不差。”“所以啊,”莫启身子微微前倾,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我不信什么‘本地人不行’。当年回春堂第一批炮制工,全是附近村子来的婶子大娘,现在谁见了不喊一声‘许师傅’?她们搓的丹参饮片,溶出率比省药检所送检的标样还高零点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一座影视城,不该是空壳子。它得长进土里,生出根来。砖瓦可以买,木料可以运,可人心——得自己一寸寸焐热。”陈北脚踝轻点油门,车速慢了半分。他没说话,只把后视镜角度调得更斜了些,让莫启和宋韵并排的身影完整映入其中。那画面很怪: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一个穿浅米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肩线几乎平行,气息却像两股暗流,在狭小空间里无声地试探、缠绕、又彼此退让。车子拐过一道急弯,山路陡然收窄,右侧是嶙峋山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宋韵下意识攥紧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莫启伸手,不是去扶她,而是按在中控台边缘,掌心稳稳压住那一点轻微的颠簸。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引擎低吼:“别怕,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宋韵怔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角弯成月牙:“陈总,您这话说得……倒像是在哄小孩。”“哄小孩?”莫启也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像被风抚平的纸痕,“我哄过最久的小孩,是林红缨。她七岁那年,非说院里老槐树上的知了是‘会唱歌的将军’,我蹲在树下给她编了三十八个草蚱蜢,才把她哄回家吃饭。”他侧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山影,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后来她进了少管所,出来第一件事,是把我编的草蚱蜢全烧了。火苗蹿得老高,她说,‘师父,以后我的命,我自己点火。’”车厢里一时寂然。连空调的嗡鸣都仿佛弱了下去。宋韵没再翻地图,只是静静看着莫启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悲戚,没有追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像暴雨过后初晴的湖面,底下暗流早已沉淀,只剩澄澈。陈北却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前方,整条青龙岭的龙脊正被最后一道霞光点燃,金红交织,云海翻涌,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莫启推开车门,没拿外套,径直走到崖边。晚风猎猎,吹得他衬衫下摆翻飞,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宋韵跟上去,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没说话,只是解下自己颈间的羊绒围巾,轻轻搭在他肩头。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连指尖的微颤都藏得极好。莫启没回头,只抬手将围巾往里拢了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那触感极轻,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两人皮肤相接的缝隙,无声窜入血脉。“宋局,”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您信不信,五年后,这地方会修三条高速出口,七座五星级酒店,还有……一个能容纳八千人的实景剧场?”“信。”宋韵答得干脆,目光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龙爪峰,“因为您说的,从来都成了。”莫启终于转过头。暮色已浓,他眼底却有光,不是锐利的,是温厚的,像老窑里烧透的青瓷釉色。“那您信不信,等剧场落成那天,第一个登台的,不是明星,是东江县实验小学合唱团?他们唱的不是流行歌,是《本草纲目》节选,用方言配古琴。”宋韵愣住,随即眼眶发热。她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信。我……我让他们明天就开始排练。”就在这时,陈北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眼屏幕,是程娟。他没接,只把手机反扣在掌心,金属冰凉。后视镜里,莫启和宋韵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苍茫山色之上,像两株同根而生的树,枝桠在风里试探着靠近,又因克制而微微颤抖。回到县城已是华灯初上。东江宾馆二楼包间,一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东山野兔脯、西岭竹荪炖鸡、南坡火腿蒸笋干、北岭山菌炒腊肉……全是宋韵新开那家“四岭斋”的招牌。酒是本地酿的糯米甜酒,琥珀色,入口绵软,后劲却足。方汉山坐主位,面前一杯酒没动,只夹了一块兔脯细细咀嚼。林红缨挨着他坐,筷子尖挑着一粒枸杞,在碗沿轻轻磕着,眼神却频频扫向门口。门被推开,莫启和宋韵并肩进来。林红缨筷子一顿,枸杞滚进汤里。她迅速低头喝了口汤,再抬头时,脸上已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师父,您尝尝这个兔脯,宋局说,是她亲自上山跟猎户换的。”方汉山“嗯”了一声,夹起兔脯咬了一口,腮帮子缓慢地动着,目光却越过莫启肩膀,落在他身后陈北身上:“陈北,过来。”陈北一愣,端着酒杯挪过去。“倒酒。”方汉山把面前空杯往前推了推。陈北忙提壶,手腕悬在杯口上方,酒液将落未落。“手抖什么?”方汉山眼皮都没抬,“你上次打暗器,石子离手前歪了七寸。现在连倒酒都稳不住?”陈北额角沁出细汗,酒液终于落下,却溅出几点在桌布上,洇开深色小花。他慌忙去擦,袖口蹭到林红缨手背。她手指一缩,没躲,只垂眸看着那点湿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他手抖,是因为心虚。”满桌骤然安静。连窗外霓虹灯牌的嗡嗡声都清晰可闻。方汉山终于抬眼,目光如刀,刮过陈北惨白的脸,最后钉在莫启脸上:“你教的好徒弟。”莫启搁下筷子,拿起桌上湿毛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他擦得很仔细,指缝、指甲盖,一丝不苟。擦完,他把毛巾叠成整齐方块,放在自己碟子旁,才抬眼迎上方汉山的视线。“师父,”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青石投入静水,涟漪一圈圈扩散,“陈北手抖,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今天看见了您教他扔石子时,手腕内旋的角度,和三年前我在少管所后墙外,看见您隔着铁网,教红缨打‘惊鹊’暗器时,一模一样。”方汉山瞳孔骤然收缩。林红缨握着筷子的手指,瞬间捏得指节发白。莫启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面前那碗清汤,汤面浮着几点油星,微微晃动:“您教红缨时,说过一句话——‘惊鹊’不是为伤人,是为惊心。心乱了,招式再准,也是废招。”他顿了顿,抬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几枚乌黑发亮的铁丸,每颗不过黄豆大小,表面却密布细如毫发的螺旋刻痕。“这是红缨当年留下的‘惊鹊’。”他指尖拈起一枚,轻轻一弹。铁丸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精准嵌入对面墙上消防栓的红色漆面,只余一点墨色尖端。满座皆惊。方汉山死死盯着那枚铁丸,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莫启缓缓收回手,将皮囊推到方汉山面前:“师父,您当年教她的,她全记得。一个字,没忘。”方汉山没碰皮囊。他盯着莫启,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孽障。”莫启却笑了。他端起酒杯,朝方汉山举了举,杯中甜酒映着顶灯,像一小片凝固的夕阳:“师父,孽障也好,祸根也罢。您当年在少管所后墙外,教她这一招时,就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用这招,护住您教给她的所有人么?”方汉山猛地灌下整杯甜酒。酒液顺着他脖颈流下,浸湿衣领。他剧烈咳嗽起来,肩膀耸动,像一头被困多年的老兽,终于被戳中了最深的软肋。林红缨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锐响。她快步走到方汉山身后,双手按在他紧绷的肩头,力道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师父,别咳了。您当年教我的,不止是惊鹊。”方汉山咳声渐歇。他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覆在林红缨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一下,重若千钧。宋韵悄悄抹了下眼角,举起酒杯:“来,咱们敬师父一杯!敬他教出的好徒弟,也敬……咱们东江县,好日子要来了!”酒杯碰撞,清脆如磬。陈北看着莫启举杯的手,腕骨凸起,指节修长,稳如磐石。他忽然想起白天在车间,莫启站在风淋房出口,看着许妙差点走光时,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慌乱。原来那慌乱不是为衣衫不整,是为这人间烟火气太盛,盛得他不得不亲手捂住自己心口,才能不被灼伤。散席时已近十点。陈北主动提出送方汉山回宿舍楼。莫启却叫住他:“陈北,等等。”他递过一张折叠的A4纸,纸角微微卷起,边缘有反复摩挲的痕迹。“明天一早,你把这张单子上所有东西,送到县医院中医科。”莫启声音低沉,“药材要最地道的产地,炮制火候必须严格按古法。剂量……按这个来。”陈北展开纸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药方,字迹遒劲,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写了很久。最末一行,龙飞凤舞写着:“附子,先煎两小时,去其毒,存其阳。”陈北心头一震。他认得这方子——是当年方汉山入狱前,最后一次给人诊病时开的。病人是县农机厂的老厂长,心衰垂危,西医判了死刑。方汉山用这方子,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后来老厂长临终前,把这方子抄了三份,一份给县医院,一份给回春堂老药工,最后一份……据说被方汉山自己烧了。“这方子……”陈北声音发紧。“是我从老厂长儿子那儿讨来的。”莫启替他掖了掖被夜风吹起的衣领,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师父当年烧的,是假的。真方子,一直在我这儿。”他转身走向宋韵停在路边的车,脚步不快,背影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扎进泥土深处的旗杆。陈北捏着那张薄纸,纸页边缘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潮。他抬头望去,莫启正替宋韵拉开车门,宋韵低头钻进去时,发丝垂落,拂过莫启手背。他没躲,只顺势将车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夜风拂过街角梧桐,簌簌作响。陈北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来拼尽全力想抓住的东西,其实从未真正逃离过掌心。它只是沉潜于岁月深处,静待一个恰好的时机,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破土而出,抽枝展叶,最终长成一片遮天蔽日的荫凉。他低头,重新看向手中那张药方。墨迹在路灯下幽幽泛光,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烙在时光的骨骼之上。原来所谓重生,并非重写命运之书。而是终于看清,那些被自己忽略的伏笔、被误读的留白、被粗暴撕掉的章节——它们一直都在,沉默如山,静待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