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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全城笑我马屁精
    陈子昂感觉自己又赢了。

    虽然在李宏那里输得体无完肤,但此刻,他赢了林昭。

    他看着那个站在案几前,穿着破旧青衫的小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快感。

    “林案首,高才!”

    陈子昂对着林昭遥遥一拱手,声音尖利,像是要划破这望江楼的顶。

    “此等雄文,我等望尘莫及!佩服!佩服啊!”

    说完,他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带着他的跟班,在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声中,趾高气昂地离去。

    黄文轩听着那满堂的嘲弄,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

    让他钻进去。

    丢人。

    太他妈丢人了!

    他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感觉自己的脸皮,连同整个黄家的门匾,都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被上百只脚踩进了泥里。

    他想不通。

    那个在书房里指点江山,把考官心理剖析得明明白白的昭弟,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

    这种连三岁蒙童都不屑于写的阿谀奉承之文?

    他的信念,他的骄傲,他的一切,都随着那篇“雄文”,被碾得稀烂。

    然而,在这片嘈杂之中,有一个人没有笑。

    李宏。

    那个自始至终都高高在上的李公子,他脸上的慵懒和鄙夷,他看戏的玩味,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一个能拿下县试案首的孩子,哪怕真是靠着小聪明,也绝不可能写出如此愚蠢的东西。

    一个正常人,想藏拙,只会写得平庸,绝不会写得如此蠢笨,主动将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除非……

    他是故意的。

    李宏的眉头,第一次,为了一件他本以为无聊至极的事情,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

    有点意思。

    归途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噔声。

    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黄文轩那颗碎成了一地的心上,又狠狠踩了一脚。

    他把自己缩在车厢的角落,脑袋垂得快要埋进胸口。

    许久,他终于憋不住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刚吞了一把滚烫的沙子。

    “昭弟……”

    “你……你到底是为啥啊?”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无法理解的血丝和痛苦。

    “那篇文章……那……那玩意儿,你写它干嘛啊?”

    “就算不想出风头,随便写点平平常常的也行啊,何必……何必写成那样?”

    林昭一直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听到问话,他才缓缓转过头。

    车厢里光线昏暗,一缕月光照进来,勾勒出他那张稚嫩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文轩哥,你觉得,今晚陈子昂和李宏的文章,是好文章吗?”

    黄文轩一愣,下意识地答道:“那还用说?当然是!”

    “是啊。”

    林昭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都是好文章。”

    “一把是饱含怨气的剑,一把是锋利无匹的剑。”

    他顿了顿,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像两点寒星,直直地刺入黄文轩的眼睛里。

    “可文轩哥,你觉得,府试主考官高大人,是喜欢一把随时会扎到自己的利剑,还是一块趁手又听话的镇纸?”

    黄文轩的脑子“铛”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座大钟在他脑海里被狠狠敲响。

    利剑……镇纸……

    胆小怕事的高知府……

    他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傻傻地看着林昭,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

    他只觉得,那个在望江楼上写出马屁文章,被全场嘲笑的林昭,和眼前这个将人心算计到骨子里的林昭,完全是两个人。

    一个让他羞愤欲死。

    一个让他……不寒而栗。

    林昭不再多说,他知道,说再多,也不如最后的结果有说服力。

    他重新将头转向窗外,看着那轮清冷的明月。

    望江楼上,陈子昂与李宏,就像两颗被点燃的巨大烟花,在荆州府的夜空中绚烂绽放,光芒万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他林昭,只需要在那片最耀眼的光芒之下,做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

    月光洒在林昭的脸上,他那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府试的考卷,该怎么写,他已经有了最完美的答案。

    两个活靶子,已高高挂起。

    府试前两日,整个荆州府城都疯了。

    一夜之间,望江楼文会的故事,就插上了翅膀,飞遍了城里所有的酒楼、茶肆。

    最流行的版本,说书人讲得唾沫横飞:

    广陵李宏,京官贵胄,才气冲天,一篇短赋直指时弊,字字见血,乃真名士!

    越城陈子昂,寒门贵子,傲骨铮铮,一篇长文满腔不平,句句锥心,是真狂生!

    至于另一位案首,越城县的林昭……

    “听说了吗?那个六岁的林案首,当着满堂才俊的面,写了篇拍知府大人马屁的酸文!”

    “何止是酸文!我听在场的朋友说,那文章写得,通篇‘圣上英明’、‘大人辛劳’,简直没眼看!”

    “啧啧,我还当越城县出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是个伤仲永!”

    “可不是嘛!县试案首,走了狗屎运罢了!一到府城这真刀真枪的地方,立马原形毕露!”

    流言蜚语,比刀子更伤人。

    黄文轩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听着下人们的窃窃私语,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他灰溜溜地冲进林昭的房间。

    林昭正坐在书案前,安安静静地临帖。

    窗外的阳光透过格栅,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神情专注,仿佛外界那些沸反盈天的流言,都只是窗外扰人的蝉鸣。

    黄文轩一肚子的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林昭笔下的字。

    工工整整,一笔一划,标准得像是刻出来的一样。

    是那种最稳妥、最不会出错,也最没有灵气的馆阁体。

    和他那天在望江楼上写的“雄文”,风格一模一样。

    “昭弟……”黄文轩的声音有点干,“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嗯。”

    林昭应了一声,头都没抬,手里的笔稳稳地落下,写完一个“安”字。

    “他们……他们都笑话你。”

    “哦。”

    林昭又应了一声,蘸了蘸墨,开始写下一个字。

    黄文轩彻底没脾气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傻子。

    他颓然地坐到一旁,看着林昭写字。

    他忽然觉得,望江楼那晚,陈子昂和李宏,就像两个拼命在台上唱念做打的戏子,用尽全力,博了个满堂喝彩。

    而林昭,却是那个坐在台下最阴暗角落里,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盘算着最后该给谁打赏的看客。

    府试在即,整个荆州府的考生都在议论那两把最锋利的剑。

    无人再记得,那个来自越城县,写了一篇可笑马屁文章的六岁孩童。

    这,正是林昭想要的。

    他将笔锋上最后一滴墨用尽,写完了一个“定”字。

    风,已经刮起来了。

    那两个自己跳出去的活靶子,也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现在,该轮到他这个躲在影子里的猎人,安安静静地走进考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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