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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烂泥也能扶上墙
    西山背阴处,狂风卷着碎石屑刮在脸上。

    张老三一把将图纸拍在刚垒起的基石上。

    “胡闹!这是拿命在胡闹!”

    这位京城里名号响当当的窑神,此刻指着林昭的鼻子,一张黑红脸膛涨成了猪肝色。

    “大人,草民敬您是读书人,但这玩泥巴烧砖的活计,您就是个棒槌!”

    张老三手指戳得图纸哗哗作响,嗓门大得连半山腰神机营的驻军都能听见。

    “自古烧窑讲究文火慢养,要的是密封,是回火!您这是什么?直筒子竖窑?还要在底下加四个风箱玩命灌风?”

    他气得胡子乱颤,在原地转了两圈,一脚踢飞脚边的碎石。

    “风大火散!别说烧石头,就是烧铁也得把炉膛子炸了!您这不是烧窑,是在炸山!”

    周围的工匠停下手里的活计,面露难色。

    话虽难听,却是实情。

    术业有专攻,林大人的法子,确实在挑战祖宗规矩的底线。

    林昭也不恼,蹲下身捡起沾土的图纸,轻轻拍打。

    “骂痛快了?”他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张老三喘着粗气,梗着脖子:“骂完也是这就话,这活儿我不干!若是按您的法子炸了窑,坏了西山龙脉,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张老三。”

    林昭站直身子,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苍茫的山峦。

    “你烧了一辈子砖瓦,最好的青砖能管多少年?”

    张老三一愣,下意识挺胸:“大内的金砖也是草民经手的!敲之有金石音,管个两三百年不成问题!”

    “两三百年?”

    林昭摇了摇头,“太短。”

    他在张老三惊愕的注视下,一步步逼近。

    “我要烧出来的东西,不是盖房子的,是用来锁住江河的。”

    “我要它入水不腐,遇火不化,哪怕过了一千年、一万年,只要这西山还在,它就得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儿!”

    “哪怕是把石头彻底烧死,烧成灰,我也要它在水里重生,变成比铁还硬的骨头!”

    一枚银锭划过抛物线,重重拍在张老三满是老茧的手里。

    “炉温必须上去。我要的是一千四百度,也就是你们说的极阳之火。”

    “张老三,你敢不敢赌?赌赢了,你就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以后工籍史书上,你张老三的名字就排在鲁班后面!”

    把石头烧死再重生?比铁还硬?

    若是别人说,他张老三早啐过去了。

    可看着林昭那张年轻却笃定的脸,那种即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镇定,让张老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匠人,这辈子就在泥水里打滚。

    若真能烧出那种神物……

    “娘的!”

    张老三猛地一把扯掉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干了!大不了炸炉,老子这百十斤肉就当祭窑了!”

    ……

    接下来的三天,西山深处化作炼狱。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怪异的竖窑像是一头吞噬石料的巨兽,日夜喷吐着火舌。

    林昭几乎没合眼。

    他不懂砌墙,但他懂化学,懂流程。

    “风门开大!再加两个人拉风箱!”

    “煤!温度不够,往里填!别心疼煤,给我往死里烧!”

    林昭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拿着木棍,亲自站在灼热的窑口旁督战。

    他精确控制着每一铲煤炭的添加时间,每一次风门的开合角度。

    消息插了翅膀般飞回京城。

    工部大堂,檀香袅袅。

    李东阳捏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稳如泰山。

    “烧石头?”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含泥量那么大的废石,他也当个宝。到底是年轻,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逆天改命。”

    “部堂大人所言极是。”

    王谦在一旁赔笑,“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都水司那帮人在西山玩火,等着被陛下砍脑袋呢。”

    李东阳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不用管他。那地方风大,让他烧。等到限期一到,他拿不出祥瑞,这把火就把他自己烧成灰了。”

    ……

    第四天清晨。

    风停,火熄。

    众人围在窑口,一个个灰头土脸,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

    张老三紧张得手抖,亲自拿着铁钩,小心翼翼打开窑门。

    热浪扑面。

    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第一炉宝贝被扒拉出来。

    一堆灰褐色的硬块。

    像烧焦的土疙瘩,既无玉石光泽,也无金属质感,丑陋不堪。

    林昭却眼睛一亮,扑上去也不嫌烫,抓起一块用力一捏。

    酥脆,应声而碎。

    “磨!”

    林昭吼道,“全都磨成粉!越细越好!”

    王大锤等人满腹狐疑,但看着林昭的样子,只能搬来石磨干活。

    碾压、研磨。

    最终堆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小堆灰扑扑的粉末。

    风一吹,扬起一阵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死寂。

    西山脚下死一般的寂静。

    刘一手拎着空酒葫芦,凑上前抓了一把粉末,手指捻了捻。

    粉末顺着指缝滑落,飘散在风里。

    “大人……”

    刘一手老脸上写满绝望,嘴角抽搐,“这就是您说的宝贝?”

    “这就是……咱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了命弄出来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心只剩一点残留灰迹。

    “这就是一堆草木灰啊!别说修河堤,这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咱们拿这东西去糊弄皇上?”

    王大锤把铁锤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完了,这回真得被埋在这儿当肥料了。”

    张老三也蹲在地上抱头,嘴里念叨着:“我就说不行,我就说不行……”

    所有目光聚焦在林昭身上。

    埋怨、绝望、心死。

    林昭没理会众人的哀嚎,他蹲下身,捻起一点粉末。

    指尖传来细腻干涩的触感,带着刚出炉的余温。

    这丑陋的灰色,在他眼里却是世间最纯粹的颜色。

    它是骨,是肉,是能让大晋江山固若金汤的脊梁。

    “别急着哭丧。”

    林昭挽起袖子,露出两条满是黑灰的手臂。

    “王大锤,打水。刘一手,筛细沙,弄碎石子。”

    众人虽心里判了死刑,身体却机械地照做。

    很快,东西备齐。

    林昭让人做了个四方木模,放在大青石上。

    他在众目睽睽下,将灰色粉末倒在地上,中间扒出个坑。

    倒水。

    加沙。

    掺石子。

    林昭没用铲子,直接上手,像和面一样将这些毫不相干的东西搅拌在一起。

    灰尘飞扬,泥水四溅。

    很快,一团灰扑扑、黏糊糊的烂泥出现在眼前。

    卖相极差,比路边烂泥塘还要糟糕。

    刘一手实在看不下去,转过头长叹:“大人,这烂泥若是能修河堤,那还要石头干什么?”

    林昭置若罔闻,将搅拌均匀的烂泥一股脑倒进木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