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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疯子才给烂泥浇水
    四方木模里的灰浆被抹得平平整整,林昭又拿石头在模具侧面轻轻敲打,震出气泡。

    做完这一切,林昭直起腰,随手将那根用来刮平表面的木条扔在一旁。

    “刘一手,王大锤。”

    被点名的两人打了个激灵,赶紧凑上前。

    “你们两个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每隔两个时辰往这模具上洒一次水。”

    王大锤愣住了,手里的大铁锤差点砸在脚面上。

    他瞪大牛眼,指着那坨灰泥:“大人,您说什么?洒水?”

    旁边刘一手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我的小林大人哎!咱们废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把这些烂石头烧成灰,又掺了沙子弄成泥。这泥本来就软得立不住,您还要往上泼水?这不是越泼越稀吗?”

    周围的工匠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林昭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完了。

    这位大人是被逼得失心疯了。

    谁家盖房子不是想方设法把泥烤干?哪有嫌泥不够烂,还要不停浇水的?

    这是嫌大家死得不够快,想把这东西直接化成泥汤子?

    “哪怕是咱们乡下垒猪圈,也得等着太阳晒干啊。”有人小声嘀咕。

    “这是彻底不想活了,破罐子破摔吧……”

    林昭目光扫过众人,没有解释什么硅酸三钙的水化反应,更没有提什么养护期。

    在这个时代,解释科学就是对牛弹琴。

    “执行命令。”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比这西山凛冽的风还要冷。

    王大锤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虽然觉得荒唐透顶,但他还是拿起葫芦瓢,舀了一勺水,咬着牙,像是在给亲爹上坟一样,悲壮地将水洒在那灰扑扑的烂泥表面。

    水渗进灰泥里,瞬间没了踪影。

    “继续。”

    林昭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闭目养神,“两个时辰一次,少一次我就把你扔进竖窑里炼了。”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日头西斜,夜幕降临。

    都水司的工匠们围坐在几堆篝火旁,没人说话,只有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那种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

    神机营的营帐就在半山腰,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要把他们包围。

    赵厉站在高处,手里把玩着一只令箭,目光戏谑地投向下方那个死气沉沉的营地。

    “千户大人,他们在干什么?”

    一名百户凑过来问道,“听说那姓林的让人往烂泥上浇水?”

    “浇水?”

    赵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在给自己和稀泥糊棺材板呢。阁老来信了,那林昭也就是这两天的蹦跶头。明日午时,若是没有什么紫气东来的祥瑞,咱们就得动手收尸了。”

    “可惜了那个状元才子。”百户啧啧两声。

    “才子?”

    赵厉冷哼,将令箭插回腰间,“在这个世道,不懂得向阁老低头的才子,就是这荒山里的孤魂野鬼。”

    京城,工部尚书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与西山的凄清形成鲜明对比。

    李东阳穿着一身宽松的绸缎便服,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黄酒。

    “浇水……哈哈哈!”

    坐在对面的御史周延儒笑得前仰后合,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部堂大人,您是没看见,神机营说那林昭在西山又是烧石头又是玩泥巴,现在还给泥巴浇水。这哪里是去寻宝,分明是吓傻了,在那儿装疯卖傻呢!”

    李东阳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困兽犹斗,其状可悯啊。”

    他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他想用这种荒唐举动来拖延时间?或者是想装疯逃避罪责?太天真了。”

    李东阳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明日午时。”

    “延儒,你亲自带人去。”李东阳的声音变得阴冷。

    “带上都察院的弹劾折子,还有老夫的手令。不管他挖出了什么,哪怕是一块金子,你也给我定他一个欺君罔上、毁坏龙脉的罪名。”

    “那要是……”周延儒压低声音,“要是神机营的人先动手了呢?”

    “那样更好。”李东阳闭上眼,靠在太师椅上,“死人,是最不会辩解的。”

    ……

    西山,深夜。

    寒露深重。

    负责守夜的张老三裹紧了破棉袄,哆哆嗦嗦地走到那个四方木模前。

    按照林昭的吩咐,又该浇水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水瓢。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木模边缘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惊叫出声。

    “烫!”

    这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昏睡中的工匠们纷纷惊醒,王大锤提着铁锤就冲了过来:“怎么了?神机营杀过来了?”

    “不是!不是!”

    张老三瞪大眼睛,惊恐地指着那个木模,声音都在发抖:“这泥……这泥发烧了!”

    “什么胡话?”刘一手此时也没了睡意,皱着眉走过来。

    “真的!你们摸摸!”张老三脸色煞白,“这也太邪门了!明明浇的是冷水,这大半夜的也没太阳晒,这泥巴怎么自己发烫?”

    刘一手将信将疑地伸出手,贴在木模外壁。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热的!

    甚至可以说有些烫手!

    在这冰冷的西山深夜,这一坨死气沉沉的烂泥,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向外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

    刘一手只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这石头都烧成灰了,怎么还能还阳?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在上面了?”

    工匠们围成一圈,看着那团冒着微弱热气的灰泥,一个个面如土色。

    在这个年代,无法解释的现象,往往意味着大凶之兆。

    “都散开。”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从黑暗中走出,他走到木模前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发热,意味着化学反应剧烈。

    意味着硬化过程完美。

    “大人,这东西……它是不是成精了?”张老三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它只是饿了,在吃水,吃饱了才有力气长骨头。”

    林昭随口扯了个慌,没法解释放热反应,只能用这种玄学说法安抚人心。

    “都去睡吧。”

    “这东西发热是好事。等到它凉下来的那一刻……”

    林昭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就是有些人脑袋落地的时候。”

    工匠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恐惧,但在林昭那镇定得近乎妖异的气场下,只能缩回篝火旁。

    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直到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西山苍凉的岩壁上。

    正午将至。

    远处蜿蜒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

    负责望风的许之一冲进营地,“大人!来了!好多人!有红袍大官,还有神机营的兵!”

    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迅速逼近。

    烟尘滚滚中,周延儒一身绯红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两侧是数百名举着火枪的神机营士兵。

    那阵仗,不像是来宣旨,倒像是来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