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厉那张常年被风沙打磨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大拇指顶着刀格,那寸许长的寒芒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偏偏赵厉说得理直气壮。
军中最重信诺,也最敬强者。
眼前这块连刀劈斧凿都不怕的神石,就是最大的理。
周延儒腿肚子开始转筋。
他看向林昭。
那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此刻正负手立在水泥墩旁。
周围静得可怕。
几百名神机营的火枪手,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工匠,几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的芒刺,扎得周延儒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天这关,过不去了。
“我……我……”
周延儒颤抖着嘴唇,但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点点弯了下去。
尊严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不可一世的御史大人,膝盖重重地磕在了那堆尖锐的碎石上。
噗通。
这一声闷响,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刘一手死死攥着拳头憋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官老爷杀人,见过官老爷抢钱,何曾见过官老爷给一块石头下跪?
王大锤咧着大嘴,想笑又不敢笑,也憋得脸红脖子粗。
林昭的声音冷冷地飘来,“三个响头,少一个都不算完。”
周延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那些硌手的石子。
钻心的羞辱。
但他不敢停。
他咬着牙,闭上眼,猛地低下头去。
“咚!”
一下。
所有工匠都挺直了腰杆。
“咚!”
二下。
赵厉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读书人骨头软,这话果然不假。
“咚!”
三下。
这最后一下磕得最重,周延儒像是要把满腔的怨毒都发泄在这石头地上,整个人顺势瘫软下去。
山顶上只有风声依旧呼啸。
林昭终于转过身,缓缓走到周延儒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三品大员,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
“周大人。”
“疼吗?”
周延儒身子一颤,没敢抬头。
林昭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块毫发无损的水泥墩子。
“记住了。”
“这东西,不是烂泥。它叫大晋骨。”
林昭猛地站起身,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山风,回荡在西山绝顶之上。
“这是大晋的骨头!有了它,黄河决堤能堵,边关城墙能筑!鞑子的马蹄踏不碎它,红夷的大炮轰不烂它!”
“周大人觉得给这块石头磕头是羞辱?”
“错了!”
林昭指着那块灰白色的方石,字字如刀。
“这三个响头,你是磕给大晋的未来,磕给这守卫社稷的神物!你这颗脑袋虽然不值钱,但这三个响头,这块石头受得起!大晋的百姓受得起!”
这番话,震得在场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赵厉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身影,只觉得心头一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大晋骨!
好一个大晋骨!
作为一个在边关舔过血的武人,他太知道这三个字的份量了。
“好!”
赵厉忍不住暴喝一声,“林大人说得好!”
数百名神机营士兵也跟着低吼,手中的火枪顿地,发出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军人的共鸣。
趴在地上的周延儒听着这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顾额头上鲜血淋漓,更不敢去擦那一脸的狼狈。
“林昭……”
周延儒怨毒地看了林昭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今日赐教,本官……没齿难忘。”
“随时恭候。”林昭淡淡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只是下次周大人再想来赌,记得把膝盖洗干净点。”
周延儒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
他再也没脸待下去,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
因为手脚发软,第一次竟然还没踩稳马镫,险些又摔下来,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走!回京!”
那几十名跟着他来的锦衣卫面面相觑,灰溜溜地收起刀,护着这位御史大人,狼狈地往山下逃去。
看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林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知道,今日这一跪,虽然爽快,但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周延儒回京之后,必然会像疯狗一样反扑。李东阳那只老狐狸,也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正是他要的。
只有把事情闹大,闹得惊天动地,这水泥的价值才能真正被皇帝看在眼里,都水司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大人!”
刘一手和王大锤一群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这些平日里见着官差都得绕道走的工匠,此刻看着林昭的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光。
刚才林昭逼跪御史的那一幕,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带劲。
“林大人,刚才……太解气了!”张老三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俺这辈子,值了!”
林昭转过身,看着这些满手老茧的汉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冷酷与霸道瞬间消融,他指了指满山的灰石头。
“解气是解气,但活还得干。”
“周大人虽然走了,但咱们的仗才刚开始。”
“王大锤!”
“在!”王大锤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带着人,把这窑给我扩建!三天之内,我要十座大窑立在这儿!”
“刘一手!”
“小的在!”刘一手连酒葫芦都顾不上摸了,腰杆挺得笔直。
林昭从怀里掏出那张永定河的图纸,拍在水泥墩子上。
“这种大晋骨,我要你给我把永定河的堤坝,全都换成这样的骨头!”
林昭目光灼灼,声音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工部的银子不到位,咱们自己赚!工部的人不给,咱们自己招!”
“我要让这京城看看,什么叫烂泥扶上墙,什么叫点石成金!”
“干不干?”
“干!干!干!”
几十个工匠齐声怒吼,声音竟盖过了山风。
赵厉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少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小子……”
“有点意思。”
他招了招手,叫来副官。
“去,给宫里递个话。”
赵厉看着那块水泥墩子,眼神深邃,“就说林大人在西山挖出的不是祥瑞,是能保大晋江山万年的神骨。还有……”
赵厉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森然。
“告诉魏公公,有些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太软,不像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