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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尚书大人的膝盖
    大殿之内,林昭单手举起那卷供词,任由朱红的工部印信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就在几息之前还要联名弹劾他的官员们,此刻纷纷低下头去。

    有的假装整理官袍,有的盯着脚下的金砖,仿佛那供词上印着的不是印信,而是催命符。

    这一退,便将站在最前方的李东阳孤零零地晾在了那里。

    就像退潮后的礁石,突兀,且尴尬。

    李东阳的目光落在那方朱红印信上,停滞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那方印信他太熟悉了,那是他亲手交给吴敬中的。

    李东阳的呼吸变得沉重。

    承认?那是自掘坟墓,诛九族的大罪。

    不认?铁证如山,皇帝正愁找不到由头收拾工部。

    这是死局。

    除非……

    他脑中飞快转过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个字上,舍。

    舍车保帅,断尾求生。

    李东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眼时,双手已经抬起,摘下了头顶那顶象征正二品高位的乌纱帽。

    周围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没有理会,将乌纱帽放在身侧,双腿弯曲。

    这位在朝堂上站了三十年的工部尚书,重重跪了下去。

    “噗通!”

    膝盖撞击金砖的闷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臣……万死!臣有罪啊!”

    李东阳匍匐在地,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又重重地磕了下去。

    “咚!”

    “咚!”

    “咚!”

    三记响头,每一下都砸得极重。

    再抬起头时,额头已经红肿一片,破开的皮肤渗出血珠,顺着眉骨流下,在那张苍老的脸上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印信确系工部所有!臣御下不严,识人不明,竟让那吴敬中在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李东阳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悔。

    “那吴敬中平日里便心胸狭隘,见林昭造出神灰,唯恐都水司抢了工部的风头,坏了他晋升的仕途!”

    “这畜生……这畜生竟然背着臣,偷出虞衡司印信,私自招募亡命徒,想要嫁祸林大人!”

    李东阳一边说,一边用手锤击着地面。

    “臣被他那副恭顺的皮囊给骗了啊!昨日洪水滔天,臣还在府中为国祈福,哪里知道这孽障竟敢行此等谋逆之事!”

    “臣有失察之罪!臣昏聩无能!请陛下责罚!请陛下将那吴敬中千刀万剐,以平民愤!也请陛下治臣管教不严之罪,臣……臣无颜面对陛下,无颜面对这满朝同僚啊!”

    这一番话说得行云流水,转换之快令人咋舌。

    站在一旁的户部侍郎王渊看得心惊肉跳。

    仅仅两个呼吸的功夫,李东阳就把自己从惊天阴谋的主谋,变成了被下属蒙蔽的糊涂上司。

    这份手腕,当真是……

    这便是大晋官场的老狐狸。

    哪怕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他也能毫不犹豫地斩断自己的尾巴,甚至是剁下自己的一条腿,只为了保住那颗脑袋。

    至于那个此刻正昏死的吴敬中?

    在李东阳眼里,那已经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林昭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李东阳满脸血污,肩膀剧烈颤抖,演得确实像模像样。

    但林昭心里清楚,这位老狐狸此刻心里盘算的,恐怕不是悔恨,而是如何在保住脑袋的前提下,把损失降到最低。

    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恐怕真要被这位老大人的忠心和悔恨给感动了。

    林昭嘴角微微牵动。

    这演技,当真是……不去戏班子可惜了。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斗争。

    没有刀光剑影,却比战场更加血腥。

    一个人前一刻还是你的心腹爱将,下一刻就会被你亲手撕碎了喂狗,还要在其尸体上踩上两脚以证清白。

    站在李东阳身侧不远处的左都御史周延儒,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唇亡齿寒。

    他和李东阳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李东阳今天真的因为这事儿倒了台,被定成谋逆,那锦衣卫和东厂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番子,绝对会顺藤摸瓜,把他周家也给抄个底掉。

    周延儒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咬碎了牙关,也不顾什么御史风骨,膝行几步,直到挨着李东阳跪下。

    “陛下!”

    周延儒这一嗓子喊得极其凄厉,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真的怕了,李东阳若是倒了,他这个左都御史也逃不掉。

    “李尚书一世清廉,兢兢业业,为了大晋河工操碎了心,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那吴敬中乃是奸佞小人,平日里便有风言风语,说此人为了求上位不择手段!李尚书年事已高,一时被其蒙蔽,虽有失察之罪,但断断做不出指使毁堤这等自掘坟墓的蠢事来啊!”

    周延儒一边磕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偷瞄龙椅上的那位。

    见皇帝没有立刻喝止,他心中稍定,立刻加大了音量。

    “陛下明鉴!若是李尚书真有此心,以他的城府和手段,又怎会傻到让手下拿着自家的官印去行凶?这分明是栽赃!或者是那吴敬中丧心病狂、独断专行啊!”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尚书绝无反意!恳请陛下念在尚书大人体弱多病、一心为国的份上,明察秋毫!莫要让那奸人的罪行,寒了社稷老臣的心啊!”

    随着周延儒的带头,那几个平日里依附于李、周二人的言官,也反应了过来。

    若是李党倒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也没好果子吃。

    “请陛下明察!”

    “尚书大人是被冤枉的啊!”

    “定是那吴敬中作乱!”

    稀稀拉拉的,又有七八个官员跪了下来。

    大殿之上,瞬间跪倒了一片朱紫。

    哭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成一片,仿佛这里不是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而是某个哭丧的灵堂。

    而龙椅之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十二道冕旒垂下,遮住了皇帝的表情,让人看不清喜怒。

    龙椅上,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吴敬中?

    一个四品员外郎,若是没有尚书大人点头,他有那个胆子去动永定河的堤坝?

    皇帝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

    李东阳这条老狗,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但他的目光越过跪了一地的大臣,看向大殿外,永定河决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

    京畿之地的防汛、赈灾、后续的堤坝修复,哪一样不需要工部去运转?

    那庞大的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的江南士族,就像是这大殿下的地基。

    烂是烂了点,但这会儿若是强行把地基抽了,这大殿怕是要晃三晃。

    皇帝现在需要的,不是一颗人头来泄愤,而是一个能把永定河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还能继续为朝廷效力的工部尚书。

    之前李东阳仗着资历老,想要挟制朕。

    现在好了,林昭已经把他的底牌掀了,把他的威风灭了。

    既然狗已经趴下了,那就不急着宰了吃肉。

    得让他带着伤,继续去咬别的狗,继续去给皇家拉磨。

    皇帝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挺直腰杆、站在武官末端的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这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林昭,该出的气也出了,该立的威也立了。

    这残局,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林昭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的冷意。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李东阳这只老狐狸,现在还不能杀,得留着继续榨干最后的价值。

    要把李东阳这样的庞然大物彻底弄死,单凭这一次失察是不够的。

    皇帝不想让朝局动荡。

    既然如此……

    那就把这只老狐狸最后的价值,榨干再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