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铮那一刀劈得极刁钻。
刀锋贴着衙役的大腿根切入泥地,泥浆炸开,溅起半尺高。
那衙役低头一看,两腿之间的地面上,一道笔直的刀痕深达三寸。
再偏一分,他这辈子就交代了。
他两眼翻白,一屁股瘫在泥里,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秦铮手腕一抖,长刀归鞘。
咔哒一声。
他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盯过去。
盯的全是脖子。
“都水司的东西也敢抢?”
秦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他抬手指了指旗杆顶端那颗晃荡的人头。
“那位张千户可正缺人陪葬呢。”
哐当......
不知是谁手里的铁锹先掉了下来,砸在石头上。
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器、工具落地的声音。
几十号衙役哪还敢动,扔下手里的家伙,连滚带爬往后退了十几步。
人群让开一条道,留下满地工具。
一阵风刮过,旗杆顶端那颗人头晃了一下。
几滴干涸的血渣被甩飞出来,啪嗒一声,落在王平锃亮的官靴旁。
王平盯着那点暗红色的东西,脑子里嗡的一声。
疯子。
这群人全是疯子!
他握着官袍下摆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脸上的笑容早就僵住了,嘴角扯了两下,实在扯不出弧度来。
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滚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可不擦不行。
汗水流进眼睛里,眼前一阵刺痛。
王平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坍塌的堤坝。
烂泥、碎石、死水,一片狼藉。
再看看林昭身后那五百辆大车。
密封的木桶整整齐齐码在车上,每一桶都是救命的东西。
王平死死盯着那些木桶,喉结滚动了两下。
若是拿不到这批神灰,修河延误,李尚书第一个拿他开刀。
到时候别说官位,脑袋都保不住。
可眼前这个林昭,敢当街砍兵部千户的脑袋……
他的视线又飘向那颗人头,手心全是冷汗。
自己是正四品。
正四品!朝廷侍郎!
林昭再疯,也不敢对朝廷侍郎动手。
更何况,这里是工部的地盘,是修河的工地!
拖延不拿货,是死。
硬抢,还有活路!
王平在心里把这账算了三遍,终于咬了咬牙。
他猛地挺直腰杆,深吸一口气,抬手指着林昭。
声音陡然拔高,还刻意带上了几分颤抖。
“林昭!”
“你好大的官威!”
“你睁开眼看看!”
王平大手一挥,指向远处废墟中翻找的百姓。
“洪水刚退,下游几个县的百姓还等着修堤!”
“圣旨下了三道,工部上下都在赶工!”
“你现在拦着不放货,是要让万岁爷的差事延误吗?”
王平越说越激动,往前跨出一步,几乎要冲到林昭马前。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密封的木桶,嗓门越拔越高。
“神灰就在眼前,这是救命的东西!”
“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不念苍生疾苦……”
王平的手指在空中狠狠一顿。
“竟为了些许钱财在此设卡?”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官靴踩进泥浆里,溅起一片污水。
“林昭,若是延误工期,洪水再次肆虐……”
“下游几县的百姓谁来救?”
“这泼天的罪责……”
王平死死盯着林昭,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担得起吗!”
周围那些原本被吓破胆的工部官员和衙役,听见王平这番话,一个个又挺直了腰板。
“对啊,这是救灾……”
有人小声嘀咕。
“救人如救火,哪能先谈钱!”
另一个主事也跟着开口。
“林大人这是要发国难财?”
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秦铮皱眉,手按上刀柄,正要喝骂。
林昭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
少年垂眸看着王平,伸手拍了拍马鞍上的尘土。
“王侍郎,说完了?”
王平被这反应噎了一下,刚要再说。
“王侍郎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林昭打断了他。
“在下险些就信了。”
林昭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救灾是大事,皇上的差事更是天大的事。”
他伸手入怀。
“所以……”
一个明黄色的册子被抽了出来。
那册子的封皮是内造的云锦,明黄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而在封皮的正中央,赫然盖着一方鲜红的大印。
那是内帑的印鉴。
看到那抹明黄色的瞬间,王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那股子大义凛然的气势,瞬间瘪了下去。
“这……这是……”
王平的舌头像打了结,话只说了半截就卡在喉咙里。
那抹明黄刺眼得很。
林昭把册子在掌心拍了两下。
啪、啪。
王平的眼皮随着声音跳了两下。
“王大人刚才不是挺威风吗?”
少年微微歪着头,桃花眼里满是戏谑。
“说本官发国难财?说本官不顾苍生?”
他策马往前,马蹄踩进泥里,发出闷响。
“神灰坊是皇上的买卖,每一铲灰都是内帑的银子。本官替皇上守着这份产业,王大人想白拿?”
林昭声音一冷。
“王大人这是打算抢皇上的东西,还要本官帮你背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
王平腿肚子一软,踉跄了一步。
抢皇上的东西,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不敢!下官万万不敢!”
王平疯狂摆手,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把官服领口都浸湿了。
“误会!全是误会!下官也是救灾心切,不知道这是内帑的产业……”
“不知道就可以抢?”
林昭马鞭一指。
“张千户也不知道,他现在挂在那儿。王大人要不要去陪他?”
王平顺着马鞭看去,那颗脑袋正随风晃荡。
他喉咙发紧,唾沫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是个局。
从这小子运货出城,到砍了张千户,再到现在拿出这本册子,一步步都是算计好的。
这小子根本不是来送炭的,是来要命的!
王平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堆起笑。
“林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掏出帕子擦汗,嘴角扯出个弧度。
“既然是皇上的买卖,那自然是要给钱的。咱们工部也不是不懂规矩的衙门。”
说到这,他眼珠子一转。
“只是如今大堤决口,事急从权嘛。按照朝廷惯例,凡是救灾物资,皆可由工部先签单征用,待工程完结,再由户部统一核算拨付银两。”
王平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和一支笔,殷勤地递上前。
“林大人尽管放心,下官这就给您立字据,盖工部的大印!到时候您拿着条子去户部领银子,少不了一分一毫!”
王平心里盘算着。
只要东西进了手,什么时候给钱,给多少,那就是工部说了算。
等拖到明年后年,户部那帮铁公鸡自然会把这笔账拖成死账。
到时候皇上总不能为了几桶灰,真的把工部尚书给砍了吧?
王平满怀期待地看着林昭。
林昭低头看了眼那本递过来的账册。
连手都没伸。
“王大人在工部待久了,是不是把脑子都待坏了?”
王平脸上的笑容僵住。
“户部那帮老爷,能把活人拖成死账。等他们核算完,我这神灰坊早就倒了。”
林昭伸出两根手指,在王平面前晃了晃。
“概不赊账。一口价,两万两银子。”
王平瞳孔一缩,“两......两万?!”
他猛地捂住嘴,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市面上最好的糯米灰浆,折算下来也不过几钱银子一桶。
这什么神灰,竟然敢要二两一桶?
这哪里是卖灰,分明是在卖银粉!
林昭根本不理他,自顾自算账。
“一共五百车,每车二十桶,这就是一万桶,作价两万两。再加上兄弟们从西山一路运过来的辛苦费、马匹的草料费……零头我就抹了,承惠两万五千两。”
他伸出手掌,摊在王平面前。
“现银结清,马上卸货。少一个子儿,这批神灰转身就走。”
“两万五千两?!”
王平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还是现银?!你……你这是趁火打劫!这是讹诈!”
平时工部修河,那都是他们往自己腰包里搂银子的时候。
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掏他们的兜?
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万五千两!
在这兵荒马乱的灾区,谁会随身带着两万多两现银到处跑?
“林昭!”
王平压低声音,脸上的肉微微抽搐。
“本官身上哪来这么多银子?这是朝廷的工程,凭什么要现场给钱?”
“没钱?”
林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眼神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