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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臣的罪,是买少了
    金銮殿内气压低沉,百官噤若寒蝉,唯有御史张子言的咆哮声在梁柱间回荡。

    李东阳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他艰难地扭过脖子,视线越过那一排排低垂的脑袋,投向最前方的首辅卫渊。

    往日里两人私交甚笃,可此刻他双目微阖,面容枯寂,对身后的喧嚣置若罔闻。

    他这模样,要么是懒得理会,要么就是默许了这场针对工部的发难。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李东阳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透着刺骨寒意。

    因为那三千两银子的买卖,因为那个荒唐的情种名号,他已经被整个文官集团抛弃了。

    张子言骂得兴起,见李东阳不还口,气焰更甚。

    他从宽大袖袍里抽出蓝皮账册举过头顶,声音尖利。

    “陛下!臣还要参李东阳贪腐枉法!”

    这话一出口,原本看热闹的百官脸色全变了。

    作风问题顶多罢官,贪腐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大晋律例,二品尚书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二两。即便加上禄米、冰敬炭敬,一年所入也不过千余两。”

    张子言转过身,面向龙椅,悲愤叩首。

    “敢问陛下,李大人是如何做到随手便能拿出三千两现银,只为博妇人一笑?

    这钱是哪里来的?是克扣了河道修缮的款项,还是私吞了营造宫室的用度?”

    这一刀,又准又狠,直插心脏。

    大晋朝的官场,谁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请陛下彻查工部账目!严惩此等国之蛀虫!”张子言跪地不起,头磕得砰砰作响。

    “请陛下严查!”身后数名言官齐声附和,声浪如潮。

    李东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绯红官袍。

    查账?

    工部的账可是一笔怎么算都算不清的烂账。

    水利、营造、修缮,哪一项没有火耗?哪一项没有漂没?

    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一旦被拿到台面上晒,那就是抄家灭族的铁证。

    张子言这是不给他留活路啊。

    李东阳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昭武帝单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倾斜,冕旒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

    李东阳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就想通了。

    万岁爷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个情种,也不在乎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贪的。

    万岁爷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个能替他咬人、能替神灰局铺路的投名状!

    如果不低头,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那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清流,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上断头台,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名声。

    去他娘的风骨!

    去他娘的清流!

    老夫为了你们冲锋陷阵,你们却要在背后捅刀子?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老夫不义!

    活命的念头压过了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眼里透着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

    李东阳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旁边正准备补刀的张子言一哆嗦。

    只见这位平日里极其爱惜羽毛的尚书大人,猛地抬手摘下头顶那顶乌纱帽,双手捧着,重重放在金砖之上。

    “罪臣李东阳,知罪!”

    他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脑门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子言乐了。

    这就认了?这老狐狸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想到被抓住了贪腐的痛脚,这么快就跪了。

    “陛下!李东阳既已认罪,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打入天牢……”

    “臣的罪!”

    李东阳猛地直起腰杆,打断了张子言的话。

    “臣的罪,不在于买了神灰!”

    “而在于买得太晚!买得太少!买得太迟疑!”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张子言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熬夜太狠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玩意儿?

    李东阳却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既然脸皮已经撕下来了,那不如干脆扔在地上踩个痛快,还能听个响儿!

    “陛下!昨日神灰送入府中,臣本也以为是哗众取宠之物。但臣那夫人连夜命人铺设。”

    “今晨臣出门时,特意去踩了踩。那一夜成型的路面坚如磐石,平如镜面,刀斧难伤!”

    他转过头,盯着满脸错愕的张子言,脸上浮出冷笑。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这是泥巴,是玩物丧志。那你可知道,此物若是用于修筑边关城墙,能否抵挡蛮夷铁骑?若是用于加固黄河堤坝,能否造福万千黎庶?”

    “你只盯着老夫花了三千两银子,却看不到这神灰背后利国利民的惊天伟力!你这是短视!是误国!”

    张子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弄懵了,张了张嘴:“你……你强词夺理!这分明是你……”

    “我什么我!”

    李东阳豁出去了,直接打断了御史的话,站起身来,指着张子言的鼻子痛骂。

    “老夫身为工部尚书,掌天下营造。神灰此等神物出现,老夫若是不亲自试用,不亲自验证,那才是尸位素餐!”

    “那三千两银子,是老夫夫人的嫁妆!是为了替工部、替朝廷查验神灰成色而垫付的!

    老夫为了国事,不惜背负惧内之名,不惜被尔等误解,也要探明真相。”

    李东阳转身面向昭武帝,再次重重叩首,语气悲壮。

    “陛下!神灰乃天佑大晋之祥瑞!工部不仅不该查,反而应当倾全务之力,协助神灰督造局推广此物!

    臣恳请陛下,准许工部与神灰局联手,用神灰修缮京师九门,以壮国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李东阳那带着哭腔的忏悔声,在大殿内回荡。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张子言,此刻手里拿着笏板,整个人都傻了。

    这老东西……疯了吗?

    他在干什么?他在金銮殿上给神灰局带货?

    王平依然低着头,数着地上的砖缝,只是此刻他的脚趾在靴子里扣得更紧了。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尚书大人,您这弯转得也太急了!会甩死人的!

    龙椅之上。

    昭武帝眼中的玩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好一个李东阳。

    好一个能屈能伸的尚书大人。

    知道朕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脑袋。

    昭武帝轻咳了一声,压住嘴角的笑意。

    “李爱卿,当真觉得那神灰……如此神妙?”

    “千真万确!若有一句虚言,臣愿天打雷劈!”李东阳抬起头,满脸正色,但眼底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臣请准许工部立刻与神灰局接洽!工部要全面推广此物!修桥铺路,筑城造堤,非此物不可!”

    “若有人敢阻拦……”

    李东阳恶狠狠地回头,盯着那群曾经的同僚,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就是跟工部过不去,跟天下苍生过不去,跟大晋的基业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