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一声清朗的赞叹从丹陛上方传来,打破了殿里静得发僵的气氛。
“精彩。当真是精彩。”
皇帝绕过御案,负手走下几级台阶,冕旒后的双眼藏在阴影里
“朕听了满朝的之乎者也,看了半辈子的锦绣文章,今日总算听到了一句人话。
这满朝文武,几百颗脑袋,竟只有李爱卿这一颗,装着朕的心思,装着这实干兴邦的真意。”
突然,他的音调陡然拔高,语气里那股子阴冷劲儿猛地翻涌上来
“至于那些只会捕风捉影、闻风奏事的,真给朕长脸啊。
若是人人都像你们这般,只知空谈误国,不知俯首实干,这大晋的江山,靠谁来守?靠你们那张嘴吗?”
张子言扑通一声瘫软,浑身筛糠般发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臣……臣是一片赤诚之心啊!”
“赤诚?”
昭武帝冷笑,“连参劾的东西是个什么物件都没弄清楚,就敢说是赤诚?这叫蠢!这叫坏!你那是在参李尚书吗?你是在打朕的脸!”
皇帝转身,背对着群臣,挥了挥手。
“传旨。都察院御史张子言等人,捕风捉影,肆意污蔑朝廷重臣。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什么时候学会了怎么做人,什么时候再来上朝!”
张子言两眼一翻,瘫在地上,这次是真没力气爬起来了。
处理完这只聒噪的蝉,昭武帝转过头,脸上的阴霾散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温和得让人发毛的笑脸。
“李爱卿为了朝廷大计,不惜自污名声,哪怕背负惧内的笑话也要替朕试探神灰虚实。此等忠心,朕心甚慰。”
皇帝冲着旁边的魏进忠招了招手。
“赏。”
魏进忠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小碎步跑下御阶。
托盘之上,盘着一条明黄色的腰带,中间镶嵌的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而冷硬的光,那是权力的光泽,也是镣铐的颜色。
“工部尚书李东阳,一心为公,特赐玉带一条。以此彰显其功,正天下视听!”
哗!
大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李东阳盯着那条玉带,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玉带。
这不仅仅是赏赐,这是护身符,也是卖身契。
这条带子一旦系在腰上,他和身后那群自诩清流的同僚之间,便划下了一道再也跨不过去的天堑。
从今往后,他是幸臣,是孤臣,是只能依附皇权的俗人。
但他没得选。
李东阳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托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白玉,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头缝里,激得他头脑格外清醒
“臣……李东阳,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头磕得震天响。
……
退朝的钟声撞响,在大内回荡不休,震落了琉璃瓦上的积雪。
大殿门口风雪卷入,吹得人官袍猎猎作响。
李东阳将那条御赐玉带系在腰间,有点紧,勒得慌,但他把背挺得笔直,一步步走出金殿。
两旁的官员避之不及,纷纷往边上挪开
那些眼神里,有鄙夷,有羡慕,有畏惧,唯独没了往日的亲近。
李东阳目不斜视,官靴踩得啪啪作响,只当两旁站着的都是些只会喘气的木头桩子。
刚走下汉白玉台阶,转角处,一个试图贴着墙根溜走的胖大身影映入眼帘。
工部左侍郎,王平。
王平低着头,恨不得把那颗胖脑袋缩进脖腔里,冷不丁撞上一双黑底官靴。
一抬头,正对上李东阳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尚……尚书大人……”
王平那张胖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恭……恭喜大人获赐玉带,这可是天大的荣耀,下官给您……”
李东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这个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
刚才在殿上,就是这人,把头埋在裤裆里数地砖缝,生怕沾上自己半点晦气。
寒风呼啸,王平背后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李东阳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替王平理了理领口。
这动作温和得有些渗人。
王平吓得腿肚子一软,后背死死贴在冰冷的宫墙上,退无可退。
“金砖上的缝,数清楚了吗?”
李东阳的声音夹在风雪里,像刀片刮过耳膜。
“大人……下官……下官那是……”王平结结巴巴,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若是没数清楚,明日就去工部大堂接着数。”
李东阳拍了拍王平肩头的雪花,掌心稍微用了点力,拍得王平半边身子都矮了下去。
“若是嫌工部地窄,施展不开,城南排污渠的地下暗道正缺个监工。
那里头黑,缝多,最适合你这种眼神好的人。
明日起,你就去那底下数吧。数不对,就别上来了。”
王平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求饶,李东阳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
午门外广场上,积雪未化,白得刺眼。
各家轿子都在等着,唯独一辆并不显眼的青布马车旁,站着一个身穿狐裘的少年。
林昭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暖手炉,另一只手正无聊地接一片落下的雪花。
看到李东阳走出来,林昭收回手,搓了搓被冻红的鼻尖,脸上挂起那副招牌式的温吞笑容,人畜无害得像个刚进城的富家少爷。
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新晋的御赐红人。
李东阳在距离林昭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逼到绝路,又亲手把自己捧上神坛的少年。
以后,他就要和这个把人心当棋子摆弄的魔鬼共舞了。
林昭把暖手炉换了只手拿,冲着李东阳拱了拱手,语气轻快:
“李大人,这身行头,气派。”
少年指了指李东阳腰间的玉带,笑得眉眼弯弯:
“玉带配红袍,这可是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荣耀。看来李大人的肺腑之言,甚合万岁爷的心意。”
李东阳摸了摸那勒得肚子生疼的玉带,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你是来看老夫笑话的?还是来看看老夫有没有死在金殿上?”
“怎么会?”
林昭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透着精明
“我是来给李大人送定心丸的。从今往后,这工部就是神灰局最大的买主,也是最铁的盟友。
有这份泼天的业绩在手,哪怕满朝文武都骂您,万岁爷也会保您稳坐钓鱼台。”
林昭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透着股诱惑:
“而且……李大人这情种的名声一旦传开了,往后在京城夫人们的圈子里,尚书府可就是头一份的体面。
这枕边风吹起来,有时候比言官的折子还管用。您这次,可是因祸得福。”
李东阳盯着林昭,沉默了许久。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还有几分拉人下水的坏心思。
“林大人。”
“嗯?”
李东阳理直气壮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在林昭面前晃了晃。
“那神灰帖,再给老夫来两张。”
林昭一愣,那副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李大人不是已经给府上铺完了路吗?怎么,还想把墙也砌了?”
“砌墙?不。”
李东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午门,看着那些陆续走出来的、一个个衣冠楚楚却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同僚们。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朝中这帮老东西,平日里藏着掖着的,装得比谁都清高。
老夫既然找到了夫妻和睦的秘方,自然要拉他们一把。”
老尚书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透着让人背脊发凉的阴险
“既然老夫一身泥,他们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着。这神灰,得大家一起铺,这惧内的名声,得大家一起扛。
谁不买,那就是不给老夫面子,那就是不给万岁爷面子。”
寒风中,林昭看着面前这个彻底黑化了的尚书大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大人,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