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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文人的笔杆子
    “不过李大人,交情归交情,生意是生意。”

    林昭搓了搓冻红的鼻尖,嘴角那抹温吞的笑意还没散,眼神却已经换了一副算盘珠子的光景。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神灰局的规矩不能坏,两千两一张,童叟无欺,谢绝还价。”

    李东阳僵住了。他那只指着林昭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戳出去也不是,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乱颤。

    “林昭!你……”

    李东阳压低了嗓子,怕被远处还没散尽的同僚听见,那是咬牙切齿地往外崩字儿。

    “老夫刚在金銮殿上帮你圆了这么大一个谎!脑袋都别裤腰带上走了一遭!你现在跟老夫谈钱?”

    “还是两千两?”

    “李大人这话说得就不对了。”

    林昭一脸无辜。

    “您那是帮我圆谎吗?您那是为了自家那条玉带,为了不让尊夫人把尚书府给拆了。”

    “咱这叫互惠互利,怎么能说是您单方面施恩呢?”

    说到这,林昭特意往李东阳那条还没捂热乎的玉带上瞟了一眼,又扫了眼李东阳那干瘪的袖袋。

    “再说了,如今这神灰帖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两千五百两,而且是有价无市。”

    “我要是白送您两张,这账目怎么做?若是被其他大人知道了,一个个都来找我要人情,这窑火还要不要烧了?”

    “这工人的工钱谁给?”

    李东阳下意识地捂紧了袖口,老脸涨得通红。

    别说两千两,就是两百两现银他也掏不出来。

    “你……”

    李东阳气得哆嗦,想骂一句铜臭味太重,却又底气不足。

    “你是掉钱眼里了吗?老夫堂堂工部尚书,还能赖你这点银子?”

    “概不赊账。”

    林昭说。

    “神灰局虽然挂着工部的牌子,但那是万岁爷的内帑生意,每一笔账都得经得起司礼监那帮公公们的查验。”

    “李大人,您也不想让魏公公觉得咱们在私相授受吧?”

    搬出魏进忠,李东阳彻底没脾气了。

    他狠狠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没钱买什么?回家拿泥巴糊墙算了!

    “不过嘛……”

    就在李东阳刚迈出一步的时候,身后那少年的声音突然拐了个弯。

    “虽然不能白送,但咱们可以用东西换啊。”

    李东阳脚下一顿,警惕地转过头:“换?老夫两袖清风,除了这身官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你换!”

    林昭乐了,几步走上前,那眼神上下打量着李东阳,看得老头心里直发毛。

    “李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您这一身才华,那可是无价之宝。”

    林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咱们大晋朝,论文章锦绣,谁能越得过您李大人去?您可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的探花郎。”

    “那笔杆子,就是咱们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原本紧绷的肩膀松懈了几分,他不自觉地捋了捋胡须,下巴微抬。

    “那是自然。老夫的文章,虽不敢说流芳百世,但在当今士林,也算是有几分薄名。”

    “那这就好办了。”

    林昭一拍巴掌。

    “神灰这东西,虽说是好,但在那些读死书的腐儒眼里,终究是个玩泥巴的下作物件。”

    “缺什么?缺文化!缺底蕴!缺一篇能给它正名、能给它提气的好文章!”

    林昭伸出五根手指,在李东阳眼前晃了晃。

    “一篇赋。只要李大人肯屈尊降贵,给咱们神灰写一篇赋,好好夸一夸这利国利民的神物。”

    “这润笔费,我给您算五张神灰帖!外加头批神灰优先供应权!”

    五张帖?

    李东阳吸了口气,盯着那五根手指,喉结动了动。

    他这辈子写过墓志铭,写过祭文,写过贺表,哪一次润笔费超过五百两?

    现在,一篇夸泥巴的文章,就能换一万两?

    “荒谬!”

    李东阳下意识地就要拒绝,“让老夫给一桶烂泥写赋?若是传出去,老夫这半辈子的文名还要不要了?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

    林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李大人,您刚才在金殿上,不是说神灰是佑大晋之祥瑞吗?不是说修桥铺路,造福万民吗?”

    “怎么这会儿要动笔了,就变成有辱斯文了?”

    “您这算不算……叶公好龙?还是说,您在金殿上那是欺君?”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李东阳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嗓子眼。

    林昭见状,继续说道:“再说了,李大人您想想。那帮言官,那帮平日里跟您称兄道弟的同僚,刚才在朝堂上是怎么对您的?”

    “落井下石,避之不及,恨不得踩着您的脑袋往上爬。”

    林昭的声音钻进李东阳耳朵里,勾得他心里发堵。

    “您不想看看,当您把这神灰夸得天花乱坠,成了士大夫必备的风雅之物时。”

    “他们那副不得不捏着鼻子跟风、还得夸您高瞻远瞩的嘴脸吗?”

    “到时候,这一身泥,大家一起滚,岂不痛快?”

    李东阳没说话。

    风雪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午门外空荡荡的广场。

    就在刚才,王平缩着脖子数地砖,张子言唾沫横飞地要他死。

    李东阳扯了扯嘴角,既已入泥潭,那便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五张?”

    “五张。”

    林昭点头,眼神清澈。

    “童叟无欺。”

    “成交。”

    李东阳咬着牙吐出这两个字。

    “待明日老夫就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什么叫点石成金,什么叫……指鹿为马!”

    ……

    一个时辰后。

    尚书府书房。

    “砰——!”

    一只上好的官窑青花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书房外,管家陈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端的参茶差点洒出来。

    他贴着门缝,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那是又砸东西又骂娘,比昨晚还要热闹。

    “老爷这是怎么了?不是刚得了万岁爷的赏吗?”

    屋内。

    李东阳披头散发。

    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大案上,铺着一张昂贵的澄心堂纸,旁边散落着好几支被折断的湖笔,地上全是揉成团的废纸。

    “难!太难了!”

    李东阳抓着头发,在屋里转圈圈,嘴里念念有词。

    “夸山水容易,夸美人容易,哪怕是夸头猪,老夫也能把它夸出天蓬元帅的英姿来!可这……这他娘的就是一桶灰泥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一支新笔,饱蘸浓墨,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抖。

    若是照实写,那成了泥瓦匠的施工手记,他这探花郎的脸往哪搁?

    李东阳猛地抬头,盯着窗外的天色,眼中的血丝都要炸裂开来。

    去他娘的写实!

    要扯,就往大了扯!

    往玄了扯!

    扯到那帮孙子看不懂,扯到他们不得不跪着读!

    李东阳眼中闪过一丝疯劲,大喊一声,笔尖落在宣纸上。

    “混沌初开,阴阳始判……”

    笔尖落下,墨汁飞溅。

    ……

    傍晚时分,雪停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三一直候在门口,这会儿赶紧迎上去。

    只见自家老爷头发乱着,官袍沾了墨,透着一股疯劲。

    “老……老爷?”

    陈三试探着喊了一声。

    李东阳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拿去!”

    李东阳把那张纸拍在陈三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陈三拍个跟头。

    “送到京城最大的刻坊!连夜刊印!告诉他们,这是工部尚书李东阳的呕心沥血之作!”

    “明日一早,老夫要让这篇赋,贴满京城的每一个大街小巷!”

    陈三慌忙捧起那张纸,借着暮色瞅了一眼标题。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狂草中透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疯劲儿。

    《神灰赋》。

    再往下看了几句,陈三愣在原地,只觉得那纸烫手得很。

    自家老爷这是为了面子,连祖师爷的棺材板都要撬开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