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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国之重器
    二楼雅间,窗外的喧嚣被一层厚厚的缂丝帘幕隔了大半。

    林昭收回视线,指尖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哒哒的脆响。

    那一叠厚厚的银票码在红木案头上,在灯火下泛着一种让人迷醉的油墨味。

    “三十四万七千两。”

    林昭吐出这个数字时,声音有些发冷。

    一旁候着的小桂子听得直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这辈子在大内伺候,见惯了奇珍异宝,但这么直接、这么狂暴的敛财方式,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哪是开铺子,这分明是在京城这块地界上开了个聚宝盆。

    “林大人,这银子……怕是得用大车拉,才拉得进内帑啊。”小桂子笑得眼睛都没了缝。

    “万岁爷要是见了,不定怎么赏您呢。”

    “赏?”

    林昭扯了扯嘴角,眼底半分笑意也无。

    “这三十多万两银子,若是搁在荆州,能救活十万遭了水灾的灾民;若是拨到北境,够给五万燕州卫的将士发足半年的冬衣军饷。可在这京城,在那帮大人眼里,它不过就是几块木头牌子,几分能拿出来吹嘘的面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帘缝往下瞧。

    那些平日里满口民生疾苦的管事们,这会儿正为了几张印着御制的废纸抢得脸红脖子粗。

    这就是大晋。

    一个连骨髓里都透着腐朽,却还要在表皮上刷一层金粉的庞然大物。

    自己撒下的这把神灰,固然能筑起坚城,但能不能糊住这满朝文武烂透了的心,谁也说不准。

    “利字头上一把刀,但这把刀,得先握在咱们手里。”

    林昭敛去眼底的冷意,转身时已恢复了那副少年模样:“走吧,去后院瞧瞧。既然收了人家的买路钱,总得让人家觉得这冤大头当得名副其实。”

    神灰局后院,又是另一番景象。

    不同于前厅的嘈杂抢夺,这里被西山工坊的老周布置得像个精心雕琢的陷阱。

    “来来来,各位爷,看仔细了!”

    老周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手里拎着一柄沉甸甸的铁锤,嗓门大得像擂鼓。

    他面前摆着几块刚脱模不久的水泥预制件,上面不再是光秃秃的平面,而是刻满了繁复精美的纹路。

    有象征富贵的重瓣牡丹,有气势夺人的麒麟踏浪,甚至还有一整面缩小的《岁寒三友》。

    几名手握黄金令的管事被请到跟前,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是那泥巴弄出来的?”

    兵部王侍郎家的管事伸手摸了摸那凸起的牡丹花瓣,坚硬、细腻,透着股青砖没有的冷冽感。

    “泥巴?”

    老周瞪了瞪眼,一脸你没见识的鄙夷:“这叫神灰!这是吸了天地灵气、开了光的宝贝!”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哗啦啦翻开。

    “看见没?这是咱们东家专门请高人设计的模具。只要您家黄金令在手,想要什么图案,咱们就能做出什么样的模具。

    只要这灰一浇,等个一夜,您府上的路面就是独一份的。到时候在这路上一走,那叫步步生莲,那叫富贵临门!”

    老周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几人。

    “不瞒各位,咱们这神灰,其实还分五行。”

    “五行?”管事们屏住了呼吸。

    “那是自然!您府上若是缺火,咱们就在灰里掺上南山的红矿粉,调出离火灰。

    若是想旺财,咱们有西山的金晶砂,调出兑金灰。这神灰路往府里一铺,再由咱们的大匠根据风水走向定下方圆,这不比去庙里请那些个泥塑木雕管用?”

    这番话,听得几名管事心旌摇曳。

    在这个连搬家都要翻黄历、修房都要看龙脉的时代,林昭这种将迷信与工业产品捆绑的销售话术,简直是降维打击。

    这卖的哪是建材?这分明是卖的改命的机会!

    “周师傅,这……这兑金灰,咱们府上要订五十桶!不,一百桶!”

    “哎,这位爷,别急啊。”老周嘿嘿一笑,指了指远处的凉亭。

    “想调色、看风水,那得另外加钱。咱们这,讲究个随缘……”

    就在后院这帮人被老周忽悠得找不到北时,神灰局柜台的最角落,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个穿着灰褐色布袍的中年人,身形清瘦,扔进人堆里绝找不出来的长相。

    他既不抢那些疯了般的黄金令,也不去眼红那白银令,只是趁着伙计忙乱的空当,默默递上了两千两银票。

    “一块青铜令。”中年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怕是许久没喝过水。

    伙计麻利地收钱发牌,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张提货单:“初一十五来,不包送,自己雇车!”

    灰袍人没吭声,接了牌子就往外走。

    路过门口那块作为样品展示的凝固水泥板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块板子被成千上万的人踩过,却依旧平整如初,边角处连个豁口都没见着。

    灰袍人左右瞧了瞧,忽然蹲下身,像是鞋里进了沙子在揉脚。

    借着身体的遮掩,他那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右手迅速探出,在那板子的角落里狠狠一捏。

    没捏动。

    他的眼神陡然一沉,袖口里滑出一柄不足三寸长的精钢匕首,顺着水泥板的缝隙轻轻一刮。

    刺啦!

    刺耳的摩擦声被嘈杂的叫卖声掩盖,灰袍人看着匕首尖上那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灰白粉末,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是泥。

    他在边关待了十五年,修过长城,筑过塞堡。

    那些掺了糯米汁和石灰浆的砖缝,在这东西面前,脆得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

    若是这东西用来修筑瓮城,那些蛮夷的撞木,怕是撞断了也破不开门。

    若是用来加固马道,千军万马踩过去也不会陷坑。

    这哪是这些贵人用来铺院子的玩物?

    这是足以改变天下甲兵之势的国之重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