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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神灰局是个穷衙门
    轰鸣声停了。

    黑风口静得渗人,方才还两边透风的峡谷,硬生生被塌下来的半座山给堵了一半。

    洁白的雪地早已没眼看。

    碎石堆里往外渗着血水,红艳艳的,还冒着热气。

    远处的雪窝子里,兵部探子李崇整个人冻进了冰块里。

    他趴在那儿,半边身子都被积雪埋了,却连手指头都不敢动一下。

    手里那根用来记事的炭笔,被他捏成了两截。

    他那双看过无数死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乱石。

    方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两百号精锐,兵部的杀手锏,眼下连个整尸首难找。

    妖术?

    李崇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接着又使劲摇了摇头。

    他看见了那个全是轮子和怪弦的大铁架子。

    那哪是妖法?分明是机关,是人力造出来的物件!

    可正因为是人造出来的,才更让人骨头缝里发寒。

    什么床弩能把山给轰塌了?

    大晋立国这么些年,工部武库司那帮吃干饭的,怕是连这种大杀器的图纸边儿都难摸到。

    李崇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折子,笔尖悬在纸上,抖出了残影。

    这让他怎么写?

    写那林昭有搬山填海之能?

    还是写兵部花重金打造的神臂弩连人家的油皮都没蹭破,反倒把自己人全给埋了?这军报若是递上去,来尚书大人定当他疯了。

    ……

    峡谷底下。

    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一阵轻响。

    那辆宽大的马车门帘子被人挑开了。

    林昭踩着马凳下来。

    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纤尘不染,脚上那双鹿皮靴子干干净净,跟这满地狼藉的修罗场格格不入。

    他皱了皱眉,看着地上那些溅过来的泥点子和血沫子。

    那三千个方才还缩在盾牌后面瑟瑟发抖的流民兵,眼下一个个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堆乱石,又看看站在青石上的那个少年,脑子转不过弯来。

    方才还要他们命的阎王爷,这就没了?

    “都愣着干什么?”

    林昭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咱们神灰局是穷衙门,日子得精打细算。”

    林昭指了指那片尸横遍野的乱石堆,面上带笑,眼中全是算计。

    “兵部是大户人家,阔气。派这么多人大老远给咱们送礼,咱们不能不识抬举。”

    秦铮站在马车旁,手里的刀已经归鞘,但那一身煞气还没散。

    他瞥了一眼自家大人,面皮抽搐。

    送礼?拿命送吗?

    “传令下去。”

    林昭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说道。

    “打扫战场。只要是这堆石头里埋着的东西,别管是神臂弩、破甲锥,还是那些死人身上的皮甲、靴子,哪怕是半截箭杆子,都给我扒拉出来。”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视线掠过那一双双眼睛。

    “规矩只有一个:谁扒下来的,归谁。若是嫌沉不想带,神灰局按市价的一半回收,当场给现银。”

    这句话是一把火,扔进了干柴堆里。

    方才还弥漫在队伍里的恐惧、后怕,顷刻间全被绿油油的光给吞了。那是贪婪。

    半价回收。

    这四个字在流民们的脑子里滚了一圈。

    立马变成了白花花的银锭子,变成了热腾腾的大肉包,变成了老家那几亩朝思暮想的水田。

    那哪是死人堆啊?

    那是一座金山银山被人轰开了,金元宝滚得满地都是,就等着人去捡呢!

    “那是俺的!”

    不知道谁先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沉静。

    紧接着,一千重甲兵,加上后头那两千号扛着铁锹镐头的工兵,嗷嗷叫着扑向了乱石堆。

    “别挤!那个头盔是俺先看见的!”

    “去你娘的!这死人腿上还插着老子的箭呢!”

    方才还是严整的军阵,眨眼间成了菜市场。

    这些流民也顾不上什么晦气不晦气了。

    什么死人血,那叫喜庆红!什么断手断脚,那是捡钱的障碍物!

    一个叫狗剩的老兵油子,方才险些尿裤子,眼下却比猴子还灵敏。

    他手里抄着把工兵铲,看准了一处塌陷的石缝。

    那儿压着半截身子,看打扮是个小头目。

    狗剩根本没管那尸首被压成了什么样,铁锹往缝里一插,嘴里喊着号子:“起!”

    咔吧一声。

    石头被撬开。

    狗剩也不嫌脏,一把揪住那尸体身上的羊皮袄,使劲往外拽。

    那袄子上满是血和泥,还有股子腥味,但在狗剩眼里,这就是宝贝。

    “嘿嘿……”

    狗剩把那件还带着死人体温的袄子扒下来,直接套在自己身上。

    那是真暖和啊,比之前自家那件漏风的破棉絮强了一百倍。

    他摸着那厚实的皮毛,咧着嘴傻乐,露出一口大黄牙。

    “这可是官老爷穿的,好东西,真他娘的好东西。”

    他也不嫌膈应,又在那尸体腰上摸索了半天,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

    整个黑风口,瞬间变成了一场狂欢。

    撬棍撬石头的声音、撕扯衣服的声音、为了争抢一只完好官靴的叫骂声,此起彼伏。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把流民当猪狗杀的兵部精锐,如今成了猪肉案板上的肉,被人挑肥拣瘦。

    “这把刀断了!晦气!”

    “这弩还能用!谁也别跟老子抢,这一把能换二十两!”

    “别光盯着大的!把那些箭头都给老子抠出来!那是精铁的!”

    许之一蹲在破烂的床弩边上,看着这一幕,咂了咂嘴。

    他手里摆弄着方才射出去那根已经弯了的铁矛,摇摇头:“粗鲁,太粗鲁了。不过……倒是省事。”

    ……

    乱石堆的深处,有个三角区。

    那是几块大石头搭成的死角,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却勉强能喘气。

    独眼校尉自知还没死透。

    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一块巨石底下,早就没了知觉。

    但他还没死,胸口那口气还吊着。

    他听着外头的动静。

    “发财了!这儿还有一把完好的神臂弩!”

    “快来快来!这底下压着好几个,都还没烂!”

    独眼校尉那只剩下的眼睛里,满是茫然。

    就在这时候,头顶的一块石头被人掀开了。

    一道刺眼的光照进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七八个流民围了过来。

    他们身上穿着杂七杂八的装备,看着滑稽,可那眼神里的贪婪却是实打实的。

    独眼校尉伸手摸刀。

    可他的手刚动了一下,就被一只穿着铁靴子的大脚踩住了。

    “哎!兄弟们快来!这有个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