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住他的那个流民兴奋地大喊,独眼校尉那口气松了。
只要是人,就有得谈。
他是兵部的校尉,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只要亮出身份,这帮泥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说不定还能以此保命。
“我是兵部……”
他刚张开干裂的嘴,话还没说出口。
“活的好啊!”
另一个流民凑过来,一脸惊喜。
“活的身上东西全!方才那几个死鬼,衣服都给石头磨烂了,卖不上价!”
“快快快!趁着还没咽气,先把甲卸下来!别弄上血,带血的扣钱!”
独眼校尉愣住了。
他看着这几双伸向自己的大手,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不杀他?不拷问他?
只要他的甲?
“你们……你们敢……”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把他没说完的话给抽了回去。
“老实点!乱动什么!扣子都让你给崩掉了!”
那个流民骂骂咧咧的,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
七手八脚之间,独眼校尉身子一轻。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置办的护心镜,没了。
那是代表他身份的校尉腰牌,被人一把扯走了。
眨眼间。
这位方才在山顶上不可一世的兵部校尉,成了一只被剥了皮的羊,全身上下,就剩个裤衩。
那还是因为那裤衩实在太旧了,又破了两个洞,那帮流民实在看不上眼,才给他留下的。
那几个流民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零碎走了,临走前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这人发髻里那根簪子看着是玉的?”
“那是我的!你方才拿了护腕!”
“这老小子命真硬,这样都没死。”
独眼校尉躺在雪地里,寒风如刀,刮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
荒谬。
太荒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是被俘后严刑拷打宁死不屈。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扒光了扔在这儿,而对方甚至懒得补上一刀。
因为在那帮泥腿子眼里,他这条命,还没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值钱。
耻辱。
比死还要难受的耻辱,堵在他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昭……”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里的光散了,终成死灰。
不远处,马车旁。
秦铮看着那边的闹剧,皱了皱眉:“大人,那个领头的还活着。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昭站在那儿,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士兵,摇了摇头。
“杀他干什么?”
林昭转身上车,声音随着车帘落下,飘散在风里。
“留着他。让他回去给王尚书报个信。”
“告诉兵部,下次要送礼,记得多派点这种身上带着真金白银的精锐。光送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神灰局还得贴钱给他们收尸。”
“这买卖,不划算。”
乱石堆上的动静渐渐平息。
曾经在兵部名册上响当当的精锐伏兵,如今连几具囫囵尸首都难凑齐。
惨白的骨茬子混在碎石里,被经过的脚板随意踢开。
在流民眼里,那些崩断的箭头、弯曲的铁片,远比这堆烂肉金贵得多。
许之一蹲在一块沾血的青石上,双手捧着几截断裂的黄铜弩机。
这瘦猴整个人都在哆嗦,小心翼翼地拼凑着断口。
“败家!这简直是造孽!”
他用袖口拼命擦拭着断裂处的铜锈,心疼得五官都挪了位。
“这是上好的黄铜铸模,里面的棘轮全是精钢千锤百炼挫出来的!还有这弦……”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旁边一名流民兵。
那汉子正拿着半截断掉的弩臂,在鞋底上刮蹭着泥巴。
“你那是刮泥吗?你那是刮我的骨髓!”
“那玩意儿要是拼一拼,没准还能凑出半个核心件来!给我放下!像捧祖宗一样捧着懂不懂!”
那流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玩意儿扔了。
反应过来后,像是烫手似的赶紧把那截弩臂递了过去。
许之一一把夺过,揣进怀里,嘴里还在那碎碎念。
“一群不开窍的夯货,光晓得捡银子,哪晓得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宝贝……”
“兵部那帮造办处的老古董,也就是这点手艺还能看,可惜了,真是糟蹋了。”
周围原本心里还有些膈应的流民们,看着这位许先生对着一堆沾血的破烂如丧考妣,反倒觉得眼前这修罗场也没多吓人。
那两百号人充其量是这些金贵零件的搬运工,如今任务完成。
没人再避讳那些残肢断臂,甚至开始有人在那堆烂肉里哼着小曲儿翻找尚存的铜扣子。
林昭没理会那边的喧嚣。
他步履平缓,走到那个被扒得仅余一条裤衩的独眼校尉跟前。
山口的风愈发劲了,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人身上直如针扎。
独眼校尉瘫在背风处,断腿上渗着黑红的冰碴子。
他早就觉不出疼了,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看见那双纤尘不染的鹿皮靴子停在眼前,独眼校尉认命地闭上了眼。
来了。
这时候给一刀,算是痛快。
半晌过去,预想中刀刃入肉的凉意并未降临。
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兜头罩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他那即将失去知觉的身子上。
棉袄极旧,领口还有油渍,甚至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汗馊味,正是流民随手扔在地上的替换衣裳。
但对于眼下的独眼校尉来说,这就同救命的仙气一般无二。
他错愕地睁开眼。
眼前这个方才谈笑间轰塌半座山的少年,此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那模样,活脱脱邻居家那个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理的小后生。
“天冷,莫冻坏了。”
林昭甚至还伸出手,细致地帮他把那满是油污的领口掖好,盖住了那冻得发紫的脖颈。
独眼校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