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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零件运输大队
    踩住他的那个流民兴奋地大喊,独眼校尉那口气松了。

    只要是人,就有得谈。

    他是兵部的校尉,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只要亮出身份,这帮泥腿子不敢把他怎么样,说不定还能以此保命。

    “我是兵部……”

    他刚张开干裂的嘴,话还没说出口。

    “活的好啊!”

    另一个流民凑过来,一脸惊喜。

    “活的身上东西全!方才那几个死鬼,衣服都给石头磨烂了,卖不上价!”

    “快快快!趁着还没咽气,先把甲卸下来!别弄上血,带血的扣钱!”

    独眼校尉愣住了。

    他看着这几双伸向自己的大手,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不杀他?不拷问他?

    只要他的甲?

    “你们……你们敢……”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他脸上,把他没说完的话给抽了回去。

    “老实点!乱动什么!扣子都让你给崩掉了!”

    那个流民骂骂咧咧的,手底下动作却极麻利。

    七手八脚之间,独眼校尉身子一轻。

    那是他花了大价钱置办的护心镜,没了。

    那是代表他身份的校尉腰牌,被人一把扯走了。

    眨眼间。

    这位方才在山顶上不可一世的兵部校尉,成了一只被剥了皮的羊,全身上下,就剩个裤衩。

    那还是因为那裤衩实在太旧了,又破了两个洞,那帮流民实在看不上眼,才给他留下的。

    那几个流民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零碎走了,临走前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这人发髻里那根簪子看着是玉的?”

    “那是我的!你方才拿了护腕!”

    “这老小子命真硬,这样都没死。”

    独眼校尉躺在雪地里,寒风如刀,刮在他光溜溜的皮肤上。

    荒谬。

    太荒谬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或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或是被俘后严刑拷打宁死不屈。

    但他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被人扒光了扔在这儿,而对方甚至懒得补上一刀。

    因为在那帮泥腿子眼里,他这条命,还没他身上那件羊皮袄值钱。

    耻辱。

    比死还要难受的耻辱,堵在他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林昭……”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里的光散了,终成死灰。

    不远处,马车旁。

    秦铮看着那边的闹剧,皱了皱眉:“大人,那个领头的还活着。要不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昭站在那儿,看着这漫山遍野的士兵,摇了摇头。

    “杀他干什么?”

    林昭转身上车,声音随着车帘落下,飘散在风里。

    “留着他。让他回去给王尚书报个信。”

    “告诉兵部,下次要送礼,记得多派点这种身上带着真金白银的精锐。光送那些穷得叮当响的大头兵,神灰局还得贴钱给他们收尸。”

    “这买卖,不划算。”

    乱石堆上的动静渐渐平息。

    曾经在兵部名册上响当当的精锐伏兵,如今连几具囫囵尸首都难凑齐。

    惨白的骨茬子混在碎石里,被经过的脚板随意踢开。

    在流民眼里,那些崩断的箭头、弯曲的铁片,远比这堆烂肉金贵得多。

    许之一蹲在一块沾血的青石上,双手捧着几截断裂的黄铜弩机。

    这瘦猴整个人都在哆嗦,小心翼翼地拼凑着断口。

    “败家!这简直是造孽!”

    他用袖口拼命擦拭着断裂处的铜锈,心疼得五官都挪了位。

    “这是上好的黄铜铸模,里面的棘轮全是精钢千锤百炼挫出来的!还有这弦……”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旁边一名流民兵。

    那汉子正拿着半截断掉的弩臂,在鞋底上刮蹭着泥巴。

    “你那是刮泥吗?你那是刮我的骨髓!”

    “那玩意儿要是拼一拼,没准还能凑出半个核心件来!给我放下!像捧祖宗一样捧着懂不懂!”

    那流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咆哮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里的玩意儿扔了。

    反应过来后,像是烫手似的赶紧把那截弩臂递了过去。

    许之一一把夺过,揣进怀里,嘴里还在那碎碎念。

    “一群不开窍的夯货,光晓得捡银子,哪晓得这玩意儿才是真正的宝贝……”

    “兵部那帮造办处的老古董,也就是这点手艺还能看,可惜了,真是糟蹋了。”

    周围原本心里还有些膈应的流民们,看着这位许先生对着一堆沾血的破烂如丧考妣,反倒觉得眼前这修罗场也没多吓人。

    那两百号人充其量是这些金贵零件的搬运工,如今任务完成。

    没人再避讳那些残肢断臂,甚至开始有人在那堆烂肉里哼着小曲儿翻找尚存的铜扣子。

    林昭没理会那边的喧嚣。

    他步履平缓,走到那个被扒得仅余一条裤衩的独眼校尉跟前。

    山口的风愈发劲了,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人身上直如针扎。

    独眼校尉瘫在背风处,断腿上渗着黑红的冰碴子。

    他早就觉不出疼了,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

    牙齿不受控制地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看见那双纤尘不染的鹿皮靴子停在眼前,独眼校尉认命地闭上了眼。

    来了。

    这时候给一刀,算是痛快。

    半晌过去,预想中刀刃入肉的凉意并未降临。

    一件带着体温的旧棉袄,兜头罩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他那即将失去知觉的身子上。

    棉袄极旧,领口还有油渍,甚至带着一股子浓烈的汗馊味,正是流民随手扔在地上的替换衣裳。

    但对于眼下的独眼校尉来说,这就同救命的仙气一般无二。

    他错愕地睁开眼。

    眼前这个方才谈笑间轰塌半座山的少年,此时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那模样,活脱脱邻居家那个读过几年书、知书达理的小后生。

    “天冷,莫冻坏了。”

    林昭甚至还伸出手,细致地帮他把那满是油污的领口掖好,盖住了那冻得发紫的脖颈。

    独眼校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