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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2章 借期一百年
    独眼校尉那只独眼紧盯着林昭,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碎了。

    那一刻,他想到了大理寺诏狱里的一百零八道刑具。

    想到了传说中锦衣卫把人皮完整剥下来填草的手艺。

    这少年给他披衣裳,还给他掖领角。

    这哪是善心?

    这分明是怕他冻硬了,回头不好下刀子。

    “要杀……便杀……”

    独眼校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上下牙关磕碰着,嘴里全是腥甜的血沫子。

    “给个……痛快……”

    林昭直起身子,没搭理这败军之将的求死,只是微微侧头。

    “苏管家。”

    “哎!大人,这儿呢!”

    不远处,苏安正指挥着流民回收箭头,听见召唤,立马将算盘往腰间一别,踩着乱石快步奔来。

    他身上虽有些狼狈,那张胖脸上的精明劲儿却半点没减。

    “大人,点算过了!这波肥得很!光是还能用的弩机零件就凑出了二十多副,不过有些磕碰,这玩意儿在黑市上也是紧俏货……”

    林昭抬手,止住了他的汇报。

    “那些破烂回头再议。”

    林昭指了指马车的后背板。

    “去,取笔墨来。”

    苏安微怔。

    这满地残肢断臂,血腥味冲天的地界,大人要写字?

    “愣着做什么?”

    林昭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人家王尚书大老远给咱们送来这么厚一份礼,神灰局是讲规矩的地方,收了礼,自然得给人回个信。”

    “若是连个收据都不给,传出去,旁人还道咱们是那是山里的土匪呢。”

    苏安嘴巴微张,旋即反应过来,脸上肥肉一颤,笑意更深。

    这是要杀人诛心啊。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咱们是正经衙门,是有体面的读书人,做事得讲究!”

    片刻功夫,笔墨纸砚便在马车后背板上铺陈开来。

    天寒地冻,墨汁凝涩。

    苏安极有眼色地凑上前,哈着热气,用袖口护着砚台,硬是用体温将那墨细细化开。

    林昭立于车后,提笔,蘸墨。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到他周身三尺外便停了下来。

    独眼校尉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这少年神情肃穆,落笔沉稳,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这定是绝笔信。

    或者是逼他画押的供状。

    独眼校尉心凉透了,暗自咬牙,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那张纸上按手印。

    哪怕把手指头都咬断了,也不能给兵部丢这个人。

    “好了。”

    林昭轻轻吹去未干的墨迹,端详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秦铮,把你那匹换下来的老马牵过来。”

    秦铮一言不发,转身去了后队。

    林昭捏着那张纸,蹲下身子。

    独眼校尉下意识地往后瑟缩,想要避开那张催命符。

    “别躲。”

    林昭将纸在他面前展开。

    那字迹工整娟秀,竟是一手极漂亮的馆阁体,透着股文人的雅致。

    “识字吗?”林昭问。

    独眼校尉咬着牙,点了点头。

    “识字便好。”

    林昭指着纸上的字,温声念道,耐心得好似私塾里的先生。

    “今,向大晋兵部武库司,借到精制神臂弩五十张。”

    “折旧七成。”

    林昭指尖点了点那个括弧,语气颇为无奈。

    “这一条,你得替我向王大人致歉。

    这批货保养不善,机括生涩,按市价也就值个废铁钱。

    算七成新,已是看在同朝为官的情分上了。”

    独眼校尉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七成新?

    那可是特批的崭新军械!

    为了截杀林昭,尚书大人特意调拨的宝贝,到了这人口中竟成了生锈的废铁?

    林昭无视他的愤懑,手指继续下滑。

    “另,借到精铁三棱破甲箭三千支。”

    “再另,借到兵部正六品校尉腰牌一副。”

    念及此处,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本想将那一千套皮甲和靴子也算上,但这批货质量实在堪忧,如今全是窟窿,便不给他算钱了,权当神灰局帮兵部清理库房垃圾。”

    “借款人: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

    “借期:一百年。”

    “利息:按大晋律,同僚互助,免除。”

    林昭慢条斯理地将纸折好。

    纸张单薄,却重得很,压得独眼校尉那口吊着的气都乱了。

    “这……这……”

    这是借据吗?

    这分明是扇在兵部尚书王毅脸上的大耳刮子!

    抢了东西,杀了人,还要立个字据说是你自愿借的,期限一百年?

    等到一百年后,王毅的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这笔烂账还挂在兵部头顶上,受万人耻笑!

    “你……无耻……”

    独眼校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满腔悲愤化作一口黑血,硬生生涌上了喉头。

    林昭不以为意,反而笑了。

    他抓起独眼校尉那只冻得发青的手,强硬地将这张字据塞进掌心,然后帮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握紧。

    “拿好了。”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记得亲手交给王尚书。”

    “若是王大人问起利息的事,你就说,同朝为官,谈钱伤感情。这批神臂弩虽然成色差了点,但咱们不挑,凑合着用,让他别觉得亏欠。”

    独眼校尉想把这张纸撕个粉碎,然后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那张纸被他攥得很紧,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心里明白,林昭没说错。

    如果不带着这张纸回去,他这个败军之将,铁定活不过今晚。

    王毅那个人心狠手辣,任务失败又折损了兵部家底,只有把这个把柄带回去,把仇恨转移到林昭身上,他这条贱命才能保住。

    “马来了。”

    秦铮牵着一匹马走了过来。

    那是一匹老马,毛色驳杂,脊背塌陷,也不知是哪辆大车上淘汰下来的拉货牲口。

    马鞍子更是破烂不堪。

    秦铮面无表情,把缰绳往独眼校尉手里一塞。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冷馒头,直接塞进了独眼校尉那个仅剩的裤衩边缘,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兜住东西的地方。

    “路上吃。”

    秦铮话少,性子冷硬。

    独眼校尉捧着那两个馒头,看着眼前这匹老马,眼眶子竟然红了。

    分明是羞愤到了极点。

    “行了,别送了。”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风雪又大,路上慢点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