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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4章 战争这门生意
    车轱辘压在碎石子路上,动静挺大,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外头风雪再大,车厢里有着银丝炭烘着,也暖和得很。

    苏安盘着腿坐在那儿,跟个守着粮仓的大耗子差不多,整张脸都要埋进账本里去了。

    他右手那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快得能带出残影。

    “二千三百两……这可是现银,落袋为安。”

    苏安用大拇指指甲盖在账本上狠狠划了一道印子,那架势恨不得把这数刻进骨头里。

    紧接着,他又跟做贼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块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羊脂玉。

    对着暖炉的光,眯着眼细瞅。

    透亮,水头足,万幸没沾上血沁。

    “算上这些玉佩、金镏子,还有那个独眼龙身上那块护心镜……”

    苏安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把玉佩塞进贴身兜里,生怕磕碰了。

    “这一把,少说能折五千两。”

    “啪”的一声,账本合上了。

    苏安往后一瘫,脸上褶子里全是笑,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大人,这仗打得真他娘的值!”

    他也不管林昭看没看书,抓起茶壶对着嘴就是一大口,跟喝庆功酒似的。

    “老奴做了半辈子买卖,讲究个低买高卖,还得防着水火盗贼,防着官府勒索。但这打仗……”

    苏安咂巴着嘴,眼里冒贼光。

    “这就不是买卖,这是进货!还是没本钱的进货!”

    “除了费点火药,全是白赚!就连兵部射过来的箭,拔下来擦擦也是上好的精铁。”

    林昭手里捧着那卷《山海经》,眼皮都没抬。

    “苏管家,你这眼界,还是太窄。”

    少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透着一股子冷劲儿。

    “瓷器、茶叶、丝绸,那是赚辛苦钱。你得种、得采、得烧,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饭,看买家给不给脸。稍不留神,就是赔个底掉。”

    林昭放下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有点凉,苦味正好提神。

    “但战争不一样。”

    “这是世道上重新分家产最快的法子。”

    林昭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赢家通吃,输家连命带钱全得留下。你看那兵部尚书王毅,平日里抠门得恨不得从跳蚤身上刮二两油。

    可为了杀我,这几万两银子的军械,他说送就送。”

    “这就叫下本钱,叫风险投资。”

    茶盏落回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想搏个一本万利,可惜这一把赌输了。

    既然输了,那就得认赔。咱们捡他的东西,那是帮他止损,是给他长记性。”

    苏安听得直愣神,手里原本还在瞎拨弄的算盘珠子也停了。

    他以前只觉得林昭手段狠,现在听这番话,才发觉这位爷的心思比那深不见底的断龙涧还黑。

    把抢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还要让对方认赔服输,这份心性,商界老祖宗来了都得磕一个。

    “大人教训的是。”

    苏安讪讪地把账本往怀里掖了掖。

    “咱们神灰局,往后就是要做这天底下最大的庄家。”

    ……

    车队过了黑风口,一路往北狂奔。

    地势越走越高,风里的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本来还能见着几棵歪脖子树,到了这会儿,连残雪都被风吹没了,只剩下大片灰黑色的光地皮。

    许之一这两天很不对劲。

    那瘦猴把他从来不离手的九连环扔在一边吃灰,连宝贝得不行的弩机零件也不看了。

    整个人贴在车窗上,眼珠子都不带转地盯着外头那一成不变的荒地。

    车轮每压过一块碎石,或者路边出现一片黑乎乎的岩壁,他的呼吸就粗重几分。

    队伍刚走到一处背风的山坳,打算歇口气。

    “停车!快停车!”

    马蹄子还没站稳,许之一就怪叫一声,直接窜了下去。

    连大氅都没披,他就穿着那身单薄的长衫,手里拎着把修弩机的小铜锤,一头扎进了路边的乱石堆。

    “许先生这是中邪了?”

    秦铮勒住缰绳,看着那个在乱石堆里撅着屁股乱刨的身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一路别说大姑娘,连只母耗子都没有,怎么把他勾成这副德行?”

    林昭挑开车帘,寒风卷起头发。

    他看着远处那人,嘴角往上扬了扬。

    “他看见比大姑娘更带劲的东西了。”

    远处,许之一正趴在一处被风吹秃了的断崖下。

    那地方黑漆漆的,连根草都不长,只有几块大石头突兀地支棱着,丑得要命。

    许之一也不嫌脏,整张脸差点贴在那凉得刺骨的石头上,手里的小铜锤也没闲着。

    “梆!梆!”

    两锤下去,黑色的渣子乱飞。

    他不管手上的泥污,抓起一把黑色粉末,放在鼻子底下死命地闻,又用指头肚疯狂搓捻,眼神狂热得吓人。

    手哆哆嗦嗦伸进怀里,掏出火折子。

    风大,吹了好几次才亮起一点红星。

    他趴在地上,撅着屁股,轻手轻脚把火星子凑到那块刚敲下来的黑石头棱角上,另一只手护着风。

    周围几个警戒的神机营士兵大眼瞪小眼,都觉得这位神灰局的大才子怕是被北风吹坏了脑子,正在搞什么祭拜山神的邪门仪式。

    就在这时

    “呼……”

    那一小块不起眼的黑石头上,忽然窜起了一股蓝幽幽的火苗。

    紧接着,一股极高的热浪扑面而来。

    火苗虽小,却烧得极稳、极旺,甚至没多少呛人的黑烟。

    “哈哈哈哈!”

    “烧起来了!真的烧起来了!”

    “大人!大人!”

    许之一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车前,疯疯癫癫地大喊。

    “咱们发了!这回真他娘的发了!”

    秦铮一把横刀拦住他。

    “许先生,有话好好说,把你手里那火钳拿远点,别夹着个冒火的石头往大人车里塞,万一点着了怎么办?”

    许之一根本没搭理秦铮,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全是兴奋的神色。

    他踮着脚尖,拼命把手里的铁钳举高,恨不得把钳口夹着的那块正冒着幽幽蓝火的石头怼到林昭眼前。

    “这是上好的无烟煤啊!不是那种还要拉去洗半天、烟大得能熏死人的劣等货!这是……这是能直接进炉子的极品!”

    许之一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手舞足蹈,那只抓着火钳的手都在颤抖,另一只手指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山坡。

    “全是!那一片全是!”

    “就在地皮上!连井都不用打,拿铲子就能挖!”

    “这哪是石头山啊,这就是咱们神灰局的饭碗,是咱们在大同立足的命根子!”

    林昭探身,盯着铁钳上那块燃烧的石头,隔空感受着那股灼人的热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不仅仅是这个!”

    许之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满了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鬼画符。

    “大人,这是我在京城就琢磨的高炉!也就是那种能把生铁化成水的大家伙!”

    “以前我不敢提,是因为京城的煤不行,火力不够,软趴趴的。”

    “想把温度提上去就得烧木炭,可木炭太贵了,那是烧银子,咱们烧不起。但这东西不一样!”

    许之一眼睛通红,嗓子都哑了:

    “这玩意儿劲大!耐烧!有了它,我就能建洗煤厂,把这煤再提纯一遍,做成焦炭!”

    “到时候那个温度……”

    “我就能把咱们捡来的那些箭头、断刀,甚至兵部那些废铁,全给化了!重新铸!”

    “我要造比现在更硬的甲!哪怕是鞑子的重弓在十步之内也射不透!”

    “我要造射程更远的弩!让那帮孙子还没看见咱们的影儿,就被钉在地上!”

    “大人,咱们直接在那边开厂子!”

    许之一仰着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林昭,那模样就差立军令状了。

    “给我三个月,我要让全天下的铁匠,都得管咱们叫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