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去接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草图,也没看许之一那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脸。
他转过身,负手立于寒风之中,目光投向远处绵延起伏的阴山余脉。
风硬得很,赛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但在林昭眼里,这片荒凉得鸟不拉屎的戈壁滩,现在却是另一番光景。
世界褪去了原本灰败的颜色。
一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气,顺着山脉走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是煤。是数不尽的铁。
而在那黑气翻滚的缝隙里,又透着刺眼的金光。
林昭吸了一大口气,肺叶里全是煤灰的味道,呛人,但带劲。
大晋缺铁,更缺好铁。
工部那帮老古董守着祖宗传下来的法子,烧着死贵的木炭,几十个铁匠敲打半个月才能出一把好刀。
至于煤?
在朝堂诸公眼里,那是低贱的玩意儿。
烟大,毒人,烧出来的铁又脆又软,连做锄头都嫌次。
那是他们瞎。
他们哪晓得脚底下踩着的,是工业的心脏,是能让这片土地改天换地的血脉。
“许疯子。”
林昭收回目光,看着还在那儿对着空气挥舞火钳的许之一。
“你方才说,要让天下的铁匠都喊咱们祖宗?”
许之一愣了一下,随即把那脖子一梗。
“只要这煤管够,别说祖宗,喊太爷爷都行!”
“好。”
林昭抬手,指尖直指这片广袤的荒原。
“到了大同,我不让你修墙,也不让你去管那些鸡毛蒜皮的账目。”
“我给你划一块地,就在这煤山脚下。”
“你要人,我给你两千个拿命换钱的壮劳力,要钱,苏安那里的银子你随便搬。”
旁边一直装透明人的苏安听得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捂住了怀里那沓厚厚的银票,那是他的命根子。
但看着林昭那张没得商量的侧脸,他又硬生生把手放下了,一脸的肉痛。
“我就一个要求。”
林昭转头,盯着许之一,语气冷得吓人。
“把你那图纸上的高炉给我立起来。”
“把这地底下的火,变成咱手里的刀,变成能把大同城墙守得像铁桶一样的炮。”
“我要让这塞外的风,都带着铁锈味儿!”
当啷一声。
许之一手里的铁钳掉在地上。
他那双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层水汽。
知己啊!
这就是他许之一的神人!
“大人……”
许之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士为知己者死,最后却只是狠狠抹了一把快流到嘴里的鼻涕。
“您就瞧好吧!”
“给我三个月!我要是造不出能轰塌一座城的大家伙,我就把自己扔进炉子里炼了,给您助兴!”
……
有了盼头,这路就没那么难熬了。
车队重新启程,三千人马在风雪中急行军。
又过了三日。
风雪渐止,天色沉暗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灰扑扑的城池轮廓,终于从漫天的黄沙里显露出来。
大同。
这就是传说中的九边重镇,大晋北方的屏障。
可离得近了,苏安掀开车帘一看,脸当场就绿了。
这哪是什么屏障?这就是一具弃在荒野的枯骨。
城墙倒是挺高大,却透着一股子行将就木的死气。
那墙体上全是岁月和战火留下的伤疤,坑坑洼洼。
有的地方甚至塌了一大块,也没见人用砖石修补,只是胡乱塞了些枯木和冻土。
寒风一吹,那上面的黄土就扑簌簌往下掉。
说不出的萧索和衰败,扑面而来。
车队停下了。
苏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那股子精明劲儿早吓没了。
“大人……这、这就是大同?”
“咱是不是走错道了?这看着……连京城那个废弃多年的城隍庙都不如啊。”
他想起自己那还没影子的互市,想起那赌上身家性命的三百万两银子,心里直打退堂鼓。
在这鬼地方做生意?
别说赚钱了,能不能把裤衩保住,那都是个问题。
林昭坐在车里,手里依旧捧着那本翻卷边的书,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若是个富得流油的好地方,陛下也不会让我来。”
林昭合上书卷,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
“烂透了,才好推倒重来。”
“白纸好作画,废墟好起楼。苏管家,这道理你不懂?”
……
大同城内,总兵府。
说是总兵府,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四合院,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风沙磨得没了鼻子。
大堂上,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
朱成烈正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擦刀。
他五十出头,面色黝黑,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刀,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将军!来了!那个京城来的修墙钦差到了!”
亲兵急匆匆跑进来,也是一脸的菜色,身上的鸳鸯战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棉絮。
“呸。”
朱成烈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起身把那把腰刀插回鞘里。
“来就来了,慌什么?难不成还要老子敲锣打鼓去迎他?”
他对这帮京城来的官儿,没半点好感。
在他看来,这帮人就是来镀金的,或者是来捞钱的。
一个个细皮嫩肉,恐怕连死人都没见过几个,要是听见鞑子的号角声,怕是得吓得尿一裤裆。
这次更离谱,派个还没断奶的娃娃来当什么修造宣抚使?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传令下去。”
朱成烈系好那件猩红色的旧披风。
“让前营的弟兄们集合,都给老子去门口列阵。”
亲兵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将军,这是要列队欢迎?咱库里可没红绸子了……”
“欢迎个屁!”
朱成烈冷笑一声,眼里全是狠戾。
“把那些伤还没好的、缺胳膊断腿的,都给老子抬过去!哪怕是死人,只要没臭,也给老子摆在那儿!”
“这帮少爷兵不是觉得自己威风吗?不是想来镀金吗?”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边关,什么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不把这帮兔崽子吓得腿软,老子就不姓朱!”
……
半个时辰后。
大同北门,那扇沉重的木门缓缓打开。
寒风卷着沙尘,呼啸而过。
朱成烈骑在马上,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放眼望去,这群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瞧着多日没吃过饱饭。
更惨的是那些伤兵。
有的拄着树枝做的拐,有的吊着膀子,伤口上缠着的布条早就变成了黑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有的人甚至站都站不稳,还得旁边的人搀扶着。
这就是大同的守军。
这就是号称大晋精锐的边军。
一群叫花子。
朱成烈看着这群手下,心里发酸,但面上却很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惨劲儿,这股子能把京城那帮在蜜罐里泡大的少爷吓破胆的煞气。
他要让那个叫林昭的小娃娃知道,这儿不是他过家家的地方,赶紧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来了。”
朱成烈眯起眼,看着远处那条在风雪中缓缓蠕动的长龙。
马蹄声越来越近。
地面开始有了轻微的震动。
朱成烈脸上露出嘲讽的冷笑。
不知道那个小娃娃看见这场面,会不会吓得直接调头回京城找娘亲哭鼻子?
可下一秒,随着那支车队渐渐清晰,朱成烈嘴边的笑一下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