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牢牢贴在黄蒙蒙的戈壁滩上。
大同总兵朱成烈眯缝着那双被风沙吹得发红的老眼,紧盯着前方。
一百步。
这是条死线。
搁在战场上,这就是弓箭手最后撒放的机会,是骑兵开始加速、准备拿命换命的阎王门槛。
他身后那几百号乞丐兵,这会儿也都屏住了那口气。
按照朱总兵写的剧本,这会儿那帮京城来的少爷兵,该看清这边的惨状了。
看见那烂得流脓的伤腿,看见断了半截还在滴黑血的胳膊,看见那一双双饿得冒绿光的狼眼。
一般来说,没见过世面的公子哥儿,这时候要么吓得尿裤子,要么捂着鼻子嫌臭,一脸嫌弃地把脑袋缩回马车里装死。
只要对方一露怯,这下马威就算成了。
往后在大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得听他朱成烈的规矩,得看他这把老骨头的脸色。
可事情有点不对劲。
朱成烈觉着眼睛疼。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晃的。
那一支在风雪里蠕动的长龙越来越近,前头突兀地亮起一片光,那是能把人眼睛灼瞎的富贵光。
“那是……啥玩意儿?”
朱成烈身边,那个吊着膀子的亲兵头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吃了一嘴沙子。
“镜子?这帮人咋还背着大镜子出门?”
“闭嘴!那是护心镜!”
朱成烈低吼一声,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巨响。
他是个老兵油子,这辈子除了跟鞑子拼命,就在琢磨军械。
他眼花,却不瞎。
那哪是什么镜子。
那是甲。
而且不是寻常大头兵穿的那种破棉花塞的鸳鸯战袄,也不是百户千户才舍得置办的锁子甲。
那是传说中的明光铠。
胸前两块护心镜打磨得跟水银镜面似的,夕阳一照,能亮瞎狗眼。
肩膀上蹲着呲牙咧嘴的吞肩兽,裙甲一片压着一片,密不透风,就跟一堵推过来的铁墙似的。
在大晋,这玩意儿是传家宝。
一套上好的明光铠,能在大同城里换两套三进的大院子,还得搭上两个漂亮丫鬟。
朱成烈自个儿库房里倒是藏着一套,那是他爹传下来的,平时除了祭祖和过大年,根本舍不得穿出来见风。
可现在……
前排的那一千号人,不论高矮胖瘦,全都套在这一模一样的铁罐头里。
整整齐齐,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连队伍边上那个明显是伙夫模样的胖子,腰上也缠着精钢打造的护腰,手里提着一口加厚的生铁大锅,那锅底黑得发亮。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在这安静的北门外,这一声响得跟打雷似的。
朱成烈身后,那几百个原本准备用来吓唬人的伤兵,这会儿全都不自在起来。
他们下意识地往回缩。
有人悄悄把那条故意露在外面的烂腿往裤腿里藏,有人把那崩了豁口的刀往身后掖。
还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填满了烂草的破鞋,脸皮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风还在吹,但没人觉得冷了,只觉得脸疼。
真他娘的疼。
像是被人用那一锭锭大银元宝,狠狠地扇在了脸上。
“得有一千套吧?”
亲兵头子声音都在哆嗦,眼珠子红得像是要滴血,那是嫉妒,是没见过世面的震惊。
“将军,这哪是流民啊?这是把工部的武库给搬空了吧?御林军也没这待遇啊!”
朱成烈没吭声。
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指节绷得很紧。
工部?
放屁!
工部那帮抠门的孙子,给边军发下来的甲都是陈年的旧货,有时候连皮绳都烂断了,稍微一扯就哗啦啦掉片。
这种成色的甲,全是崭新的精钢,除了传说中的大汉将军,谁配穿?
难道皇帝老儿真的把大晋的家底都交给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了?
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停了。
距离五十步。
那支武装到牙齿的队伍停了下来。
那一千个重甲兵成了一千个铁桩子,牢牢钉在地上,连半分晃动都没有。
他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既没有初到边关的恐惧,也没有见到友军的亲切。
有的只是一种冷漠,那是手里沾了血、兜里有了钱之后的淡然。
甚至,朱成烈还从前排几个大汉的眼神里,读出了几分古怪的味道。
那是一种……嫌弃?
就像是城里的富户回乡祭祖,看见了路边蹲着的穷亲戚。
即便不至于踢一脚,也绝不想多看一眼,生怕沾了穷气。
这种眼神,比刚才那些明光铠的反光还要刺眼,直扎在朱成烈的心窝子上。
马车那厚重的车帘子依旧垂着。
没人下来。
也没人喊话。
只有那一千双淡漠的眼睛,隔着头盔的面甲,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大晋的精锐边军。
这种沉默,比战鼓还要压人。
朱成烈只觉得自己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猴子。
若是对方一下来就摆架子,或者吓得哇哇乱叫,他都有一百种法子应对。
可人家不说话,就这么拿钱砸你的脸,拿装备晃你的眼,这怎么接?
“咳……”
朱成烈清了清嗓子,这口老痰卡得他难受。
不能再这么僵着了。
再僵下去,这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煞气,就要被那帮铁罐头给冲散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撑起大同总兵的架子。
“站住!”
朱成烈气沉丹田,试图让自己的嗓门听起来像个威震边关的猛将,而不是个眼红的土包子。
“大同乃九边重镇,前方战事吃紧,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这话喊得那是冠冕堂皇,是官话,是规矩。
可配上他那身旧得发灰、补丁摞补丁的战袄。
还有身后那群缩头缩脑的残兵,怎么听怎么像是虚张声势,透着股底气不足的心虚。
连风都有意和他作对,卷起一把沙土,直接灌进了他的嘴里。
“呸!呸!”
朱成烈狼狈地吐着嘴里的沙子,那点刚提起来的威风转眼就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那辆宽大的马车有了动静。
一只白净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车帘被挑开,林昭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
身上只披着那件从京城带出来的玄色大氅,领口那一圈黑貂毛油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没有。
衬得那张少年的脸愈发白净,透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
他站在车辕上,没急着下来。
那双眼睛掠过朱成烈,又扫过他身后那群所谓的精锐。
视线在一双烂草鞋上停了一瞬,又在一个缠着黑布条、散发着异味的断臂上顿了顿。
最后,落回了朱成烈的脸上。
眼神中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既没有鄙视,也没有同情。
就像是京城大当铺的朝奉,正在盘点一家即将倒闭的铺子,估算着这堆破烂还能值几个铜板。
这种眼神让朱成烈浑身难受,汗毛都竖起来了。
“闲杂人等?”
林昭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话音不高,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
他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接着,他抬腿,迈下了马车。
那一双做工考究、绣着云纹的鹿皮靴子,轻轻踩在了大同那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靴子一尘不染,白得晃眼。
朱成烈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脚往后缩了缩。
他那双破烂战靴上的大拇指头,已经顶破了袜套。
露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