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魏皇都。
自曹爽亲率三十万大军出征以来,这座城市的空气中便始终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盼与骄傲的亢奋气息。捷报,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的甘霖。
然而,当全军被围、陆瑁以整个南阳为猎场展开无情绞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淬了冰的利刃,一日数封地送抵司马门时,整座洛阳城的亢奋瞬间被冻结,继而化为彻骨的恐慌。
大将军、三十万精锐,大魏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竟然被汉丞陆瑁反手困死在了南阳!这个消息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场颠覆性的地震。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年幼的魏帝曹芳端坐于龙椅之上,小脸苍白,眼神中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惊惶与无助。他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口,茫然地看着阶下百官。满朝文武,此刻尽皆失声。有的面如死灰,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覆灭、国本动摇的惨景;有的则眼神闪烁,暗自盘算着这场滔天大祸对朝局的冲击,以及对他们各自派系利益的影响。
“众……众卿……可有良策,以解国难?”曹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在这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微弱。
一片死寂。
先前力主出征、鼓吹必胜的官员们,此刻都成了缩头的乌龟,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缝里。而那些素来与曹爽不睦的士族领袖们,则眼观鼻,鼻观心,故作沉痛,实则在等待曹氏宗亲与夏侯氏集团自己吞下这枚苦果。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沉默中,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如洪钟大吕,瞬间镇住了满殿的浮躁与惶恐。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半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百官队列之首缓缓走出。他身穿太尉官服,气度雍容,正是当今曹氏宗亲中德高望重、素有贤名的燕王——曹宇。
曹宇乃武皇帝曹操之子,久经风浪,历仕三朝,是曹氏皇族最后的顶梁柱之一。他一出列,原本惶恐不安的曹芳,眼神中立刻多了一丝依靠。
“燕王叔,快请讲!”
曹宇躬身一揖,而后直起身,环视殿中百官,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南阳之败,非战之罪,乃谋之失。大将军轻敌冒进,误中陆瑁奸计,此为其一。然陆瑁此人,智计绝伦,竟能以劣势兵力反掌乾坤,困我三十万天兵,此等鬼神之才,亦是我朝始料未及,此为其二。”
“如今,我大军被困南阳,粮草日蹙,军心动摇,危在旦夕。若从许昌、汝南等地调集兵马,强行救援,路途遥远,且正中陆瑁围点打援之下怀。此为下策,无异于添油战术,徒增伤亡。”
曹宇的话,让殿中刚刚升起“发兵救援”念头的几位将领,都默默低下了头。
“既然南阳已成死局,我等便不应再向此死局之中,投入更多兵力。”曹宇话锋一转,走到大殿中央悬挂的巨幅天下舆图之前,他那枯瘦的手指,没有指向南阳,而是重重地落在了洛阳西面,那条分割了关中与中原的天然屏障之上。
“陛下请看,函谷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陆瑁之所以能倾尽国力与我军在南阳周旋,凭恃者何?凭恃其国都长安有潼关之险可守,无后顾之忧!他将所有的精锐——白虎、玄武、青龙、朱雀四军,尽数调往南阳前线,其关中腹地,必然空虚!”
“兵法云:攻其所必救。陆瑁要将我南阳大军变成一桌珍馐,慢慢享用。那我们,便在他后院点起一把大火,烧了他的厨房,看他这顿饭,还吃不吃得下!”
曹宇的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油然而生。
“臣请奏陛下:立刻从洛阳、河内、河东三地,抽调五万精锐,命一上将统之,即刻出兵,不必走武关故道,而是直扑函谷关!以雷霆万钧之势,攻破函谷天险,兵锋直指潼关!”
“潼关,乃长安之门户!我军一旦兵临潼关城下,则长安震动,蜀汉震动!陆瑁纵有天大的胆子,也绝不敢置国都安危于不顾。届时,他只有两个选择:其一,分兵回援关中,如此,南阳之围,不攻自破!曹爽将军便可趁机率部突围,保全我大军主力。”
“其二,他若执迷不悟,继续围困南阳。那我们便集结关东之力,猛攻潼关!一旦潼关有失,我大军便可饮马渭水,直捣长安!届时,他陆瑁就算歼灭了南阳我军,也成了亡国之臣!这笔账,他陆伯言,算得清楚!”
曹宇的一席话,整个太极殿,从死寂变得一片哗然。绝望的愁云被这石破天惊的计策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希望的曙光。百官们议论纷纷,看向曹宇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叹服。
这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言!不与敌在预设战场纠缠,而是跳出棋盘,另开一局,反将一军!
“妙!妙啊!”曹芳一拍龙椅扶手,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燕王叔此计,实乃解我大魏燃眉之急的定国之策!”
“陛下圣明!”曹宇再次躬身,“此计虽险,却是死中求活的唯一生路。只是,领兵攻打函谷关、潼关的上将人选,至关重要。此人,需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需有临机决断之智。”
曹宇继续道:“臣举荐尚手郎杜预。杜预精通兵法,文武双全。”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杜预?”
“哪个杜预?”
“尚书郎?一个执掌文书的从六品小官,要去统领五万大军,攻打天险函谷关?”
“太尉莫不是老糊涂了?”
质疑声、议论声、不可思议的抽气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大殿。
“太尉,”曹芳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国难当头,军国大事,岂可儿戏?这杜预,虽出身京兆杜氏,其祖父杜畿亦为先帝重臣,但其人年方弱冠,长于案牍之间,未曾有领兵实战之经验。将五万大军、乃至我大魏西线安危,系于一黄口小儿之手,是否……太过冒险了?”
曹芳的话,代表了殿中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曹宇闻言,并未动怒,只是淡淡一笑。他转向曹芳,微微躬身,而后说道:“陛下所虑,亦是老臣所思。然,兵者,诡道也。正因其年少,正因其名不见经传,正因其未有实战经验,方是此战之最佳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全场,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众人耳中。
“其一,陆瑁是何等样人?算无遗策,洞悉人心。而杜预,是一本无人读过的书,是一把藏于鞘中的剑,陆瑁对他一无所知,便无从揣测,无从防备。”
“其二,诸位只知杜预为尚书郎,可知他自幼酷爱兵法,尤喜读《左氏春秋》?老臣曾与其数次清谈,此子对历代兴亡、战阵得失,见解之深刻,布局之宏大,远超同辈,甚至不在一些宿将之下。他虽未亲历战阵,但天下战局,早已在其胸中推演过千百遍。纸上谈兵者,或为赵括;但亦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张良。老臣以为,杜预,更近于后者。”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曹宇的声音沉了下来,“如今南阳被困,军心动摇,朝野震恐。我大魏需要的,不是一位四平八稳、按部就班的将军,而是一位敢于打破常规、不拘一格、能行险着、能出奇谋的帅才!老将持重,易失良机。而杜预,正当锐意进取之年,胸怀建功立业之志,无旧例可循,无败绩之忧,方能不被条框束缚,发挥出天马行空的才智!此战,我们需要的不是经验,而是想象力!”
一番话,层层递进,鞭辟入里。大殿内的嘈杂声渐渐平息,许多大臣陷入了沉思。他们不得不承认,曹宇的话,虽然大胆,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
“好!”小皇帝一拍龙椅,“既然燕王叔如此举荐,朕便信他一次!朕,就用这个杜预!”
他挺直了小小的身板,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威严。
“传朕旨意:擢尚书郎杜预为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安西将军!即刻调拨洛阳、河内、河东三地兵马五万,粮草器械,优先供给!命其三日之内,整军出征,兵进函谷关!此战若胜,朕不吝封侯之赏;此战若败……”
曹芳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未尽之语的份量。
“宣——杜预,上殿觐见!”
随着内侍尖细的传唱声,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殿外缓缓走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自信。面对着满朝公卿和九五之尊,他没有丝毫的紧张与局促,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曹芳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臣,尚书郎杜预,叩见陛下。”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或许,太傅没有看错人。这个年轻人,真的有些与众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