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囊的震动持续了三息，细微却清晰。洛尘坐在静室桌前，指尖还按在秘籍最后一页那行浮现的字迹上。烛火摇了一下，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个未合上的木盒。

    婉清站在门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将木盒打开，取出编号为“后手香”的小瓶，又轻轻放回原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发现了什么？”她问。

    洛尘没答，而是从香囊中取出那块封存黑液的晶石，连同霜蛛丝粉末和一片沾染草叶的残渣，一起放在桌角的青瓷盘里。他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瞳孔已变成琉璃色，淡金符文自指尖浮现，轻轻一点，香案上的材料泛起微光。

    系统悄然启动。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无声展开，悬浮于空中，分作三层流转。第一层是灵力波频图谱，呈现出紊乱却不规则的波动曲线；第二层为分子结构解析，细密如蛛网的数据不断重组；第三层则是环境模拟，一幅模糊的地形轮廓缓缓成形——山势阴冷，寒雾弥漫，几株低矮植物贴着岩壁生长，叶片呈墨紫色。

    “检测完成。”一个机械般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样本主体成分为‘幽谷夜兰’，产地特征匹配玄阴宗旧辖北境荒岭区域。但其中混入微量未知催化物，导致香气具备渗透性与隐性追踪功能。”

    洛尘盯着那幅地形图，眉头微蹙。

    幽谷夜兰他认得，生长期长达百年，只在极寒之地存活，开花时散出淡淡灰雾，寻常修士靠近都会感到神识迟滞。但它本身并无毒性，更不会腐蚀草木。可战斗中留下的黑液却能瞬间枯死植被，说明这株夜兰已被人为改造过。

    “不是自然产物。”他低声说。

    婉清走近几步，目光扫过瓷盘中的残叶。“这种痕迹……我离开时没见过。”

    “有人在用香料布控。”洛尘收回灵力，光幕消散。他将晶石重新封入玉匣，放入香囊深处。“目的不只是追踪我们，更像是在测试某种反应机制。”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空白册子，在扉页写下“净化香粉采集计划”七个字，又附上一份药材清单，其中包括三种常见于北境荒岭的对照香草。他没写真实用途，文书格式严谨，符合炼药堂外出采样的标准流程。

    半个时辰后，他拿着批条走出炼药堂偏殿。守值弟子看过印章，点头放行。

    回到居所，他已换了一身灰青色布袍，外罩轻甲，腰间香囊用布条缠紧。婉清站在院中等他，冰魄剑藏于斗篷之下，面纱遮住半脸，银发束起压在帽内。

    “我已经报备，说是去采集对照样本。”洛尘把文书副本递给她看，“一日往返，不违规矩。”

    婉清接过看了一眼，递还。“他们若查，会发现路线偏移。”

    “那就别让他们查到。”他语气平静，“我会避开巡防哨点，走西侧古道。”

    她沉默片刻，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常年不见日光。她曾从那片山岭逃出，一步也不敢回头。如今又要回去，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主动踏入未知。

    “我知道一条路。”她说，“荒兽多，但人少。”

    洛尘点头。“正合我意。”

    两人离开门派驻地时，天刚蒙亮。护山大阵开启一道窄缝，守山弟子只当他们是例行采药，并未多问。结界闭合的瞬间，身后钟声响起，两下，代表晨间巡查开始。

    他们沿着山脚小径前行，穿过一片枯林。风从岭口吹来，带着湿冷气息。洛尘走在前头，右手始终按在香囊上，感知着内部系统的稳定状态。昨夜残留的黑纹已被清除，但系统重启后仍有短暂延迟，他不敢完全依赖。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进入外围荒岭。地面由硬土转为碎石，植被稀疏，偶尔可见断裂的树干横卧路边，像是被巨力掀翻。婉清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方五步处，一截焦黑的藤蔓缠绕在岩石上，表面布满细孔，如同蜂巢。她蹲下身，用剑尖挑起一角，轻嗅了一下。

    “烧过。”她说，“不是野火，是灵火烧的。”

    洛尘也蹲下来，从香囊取出一根白玉针，蘸了点霜蛛丝粉末，轻轻触碰藤蔓断面。粉末遇物即变，由白转灰，再泛出一丝暗绿。

    “有残留香气。”他收针入囊，“和战斗现场的成分接近，但浓度更低。”

    “他们在沿途布置？”婉清声音压低。

    “不一定是为了对付我们。”洛尘站起身，环顾四周，“更像是在标记路径，或者……收集数据。”

    他想起系统分析中的那句“具备隐性追踪功能”。如果这些香料能记录经过者的灵力特征，那么对方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信息。

    不能再耽搁。

    “走快些。”他说。

    两人加快脚步，转入一条狭窄山谷。两侧峭壁高耸，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潮湿，踩上去略有黏感。洛尘每走一段，便从袖中弹出一粒香粉，洒在岩壁低处。那是他特制的“断踪粉”，遇外来气息会轻微变色，可用于反向监测是否被人尾随。

    中途休息时，他在一块平坦岩石上摊开地图——并非门派制式，而是自己绘制的北境简图，依据的是早年一次任务中记下的地貌。婉清靠在一旁，摘下面纱一角喝水，动作迅速，没让太多皮肤暴露在外。

    “你还记得那一带的具体位置吗？”他问。

    她指着图上一处凹陷地带。“这里原本有个寒潭，夜兰喜欢长在潭边背阴处。但我离开前一年，潭水干涸了，后来听说底下裂了口，冒出黑气。”

    洛尘盯着那个位置。系统刚才给出的环境模拟图中，那片区域正是热源最低点。

    “如果有人想培育变异夜兰，那里最合适。”他说，“温度低，灵气杂，适合掩盖异常波动。”

    “你想去那里？”

    “必须去。”他收起地图，“只要找到原始植株，就能比对催化物来源。系统能解析，但需要实物样本。”

    婉清看着他，目光沉静。“你怀疑这不是偶然出现的香料。”

    “没有巧合。”他声音低了些，“一场伏击，留下能追踪的香痕；门派刚戒严，我们就收到线索。太巧了。”

    她没再问，只是重新戴好面纱，站起身。

    太阳偏西时，他们抵达第一处疑似标记点。一棵倒伏的老松树根部，有一圈浅褐色粉末围成圆环，形状规整，绝非自然形成。洛尘戴上手套，用玉铲小心刮取少许，装入密封玉瓶。

    “人工撒布。”他收瓶入囊，“间隔约三十丈一处，呈直线延伸。”

    “指向某个地方。”

    “嗯。”他望向前方渐暗的山口，“而且这条路，恰好绕开了所有巡防路线。”

    夜幕降临时，他们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半日脚程。找了个隐蔽岩洞暂作歇息。洛尘点燃一小段安神香，驱散湿寒之气。婉清守在外面，背靠石壁，目光始终盯着来路。

    洞内，他再次取出系统界面，将今日采集的三份样本逐一录入。光幕刷新，结果显示：四号样本（即松树根部粉末）中含有微量金属离子，结构类似“铁”，但带有奇特共振频率，疑似来自某种冶炼残渣。

    他眼神一凝。

    这种离子不可能自然存在于植物体内。除非——香料是在特定容器中炼制过的。

    他忽然想到什么，从香囊底层翻出一枚旧香饼，是三个月前在市集随手买的“宁神散”，一直未用。他掰下一角投入光幕扫描区。

    对比结果跳出：两者金属残留相似度达七成。

    这不是巧合。有人用了相同的器具炼香，甚至可能是同一批工具。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对方不仅在布置追踪链，还在用公开渠道流通的普通香品做掩护。手段隐蔽，布局深远。

    他关闭系统，靠在岩壁上闭目养神。体力仍未完全恢复，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拉扯旧伤。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停。

    婉清进来换班时，看见他还醒着。

    “你该睡一会儿。”她说。

    “还不累。”他睁开眼，“你在外面看到什么了？”

    “没有异动。”她坐下，解下斗篷，“风向变了，明天会有雨。”

    “正好。”他轻声道，“雨水能冲掉多余痕迹，我们也更容易隐藏行踪。”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

    洛尘望着洞口外渐浓的夜色，忽然开口：“等到了地方，无论看到什么都别惊讶。我可能会做一些……你不理解的事。”

    她侧头看他。

    “我是为了查清真相。”他说，“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

    她沉默片刻，答：“我知道。”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半夜，风果然大了起来。远处雷声隐隐，像是闷在山腹中的鼓。洛尘起身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香丸、玉瓶、符纸齐全。他把“后手香”小瓶移到外袋，方便随时取用。

    雨是在黎明前落下的。细密冰冷，打在岩壁上发出沙沙声。他们冒雨出发，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前进。地面越来越湿滑，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腐烂的苔藓混合泥土。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山势豁然开阔。一片塌陷的洼地出现在视野中，中央确实有个干涸的深潭，边缘布满裂痕。而在潭底最阴暗的一角，几株低矮植物正静静生长，叶片呈暗灰色，边缘微微卷曲。

    洛尘停下脚步，从香囊取出探测香粉，轻轻吹出。

    香粉飘向那片植物，落地瞬间，泛出幽蓝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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