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桌角那层薄灰上。洛尘指尖还残留着香灰的触感,粗糙里夹着一点细碎的金粉。他坐在椅中未动,脊背挺直,耳中听着屋外渐稀的脚步声。婉清靠墙坐着,呼吸已趋平稳,面纱覆面,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左手搭在膝上,右手仍虚按在冰魄剑柄,指节泛白。
他没回头,低声道:“我要出去一趟。”
婉清没睁眼,也没出声。片刻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洛尘起身,动作很轻。他将香囊系紧,指尖掠过翡翠表面,温润尚存,却无波动。他知道这一趟不能久留,也不能惊动任何人。门开时,夜风卷着灰烬扑进来,他侧身而出,反手将门掩上,木栓落下的声音被风吹散。
回廊空寂,檐角残幡垂落,火光在远处主厅飘摇。他沿着石道缓行,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刚才宴席上的冷遇还在眼前——那些避让的眼神,那些只沾唇便放下的酒杯,还有最后那人抱着簿子僵硬回礼的模样。他们怕的不是敌人,是知道太多的人。
他拐过庭院,残香木静立月下,焦黑的叶子边缘仍浮着淡淡雾气。他停下,闭眼凝神,灵力自经脉缓缓流转,不为攻击,只为感知。空气中有焚香的余味,有药炉的苦涩,还有战后未净的血腥。他在这些气味中搜寻,像筛沙取金。
忽然,一丝异样掠过鼻尖。
不是破晦香的清冽,也不是寻常檀香的沉郁。那味道极淡,混在夜风里,若非他常年调香,早已错过。它似檀非檀,尾调带腐,却不浊重,反而有种诡异的甜意,像是枯枝上开出一朵病态的花。
他睁眼,目光转向长老议事阁方向。
这味道他记得。昨日在敌方据点深处,他曾于一处塌陷的偏殿角落嗅到过相似的气息。当时只当是阴邪之术残留,未多留意。可如今再闻,竟与此地重叠。
他放缓脚步,沿回廊前行。巡查弟子比往常多了两队,每隔半刻便有一拨人经过。他贴着墙根走,在第三次巡卫到来前,闪入一处偏廊暗角。两名弟子提灯走过,低声交谈。
“……今早又来了三个,说是青霞谷派来的使臣,可连名帖都没递,直接进了密阁。”
“嘘,别说了。昨夜执事下令,谁再多嘴一句,罚去挖矿三年。”
“我也就是跟你讲……你没闻见吗?他们身上那味儿,怪得很,像是烧过的纸钱混着蜜。”
另一人立刻打断:“闭嘴!再提一个字,我可不替你担着。”
两人加快脚步离去。
洛尘站在暗处,未动。他记住了那句话——“烧过的纸钱混着蜜”。正是他方才嗅到的气味。这些人并非普通使臣,他们来得蹊跷,行踪隐秘,且身上带着与敌方据点相同的香料痕迹。
他转身折返,不走原路,而是绕向弟子居舍区。那里住着几名曾在战斗中并肩作战的同门。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暖玉生烟的余方所制,能缓解灵力耗损。药色微红,香气内敛。
第一间房门虚掩,他叩了三下。
门内传来咳嗽声,接着是翻身下床的脚步。“谁?”
“是我,洛尘。”他压低声音,“听说你受了些伤,送点药来。”
门开了条缝,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额角缠着布条,眼神先是松动,随即警惕地扫过四周。“这么晚了……有事明日再说吧。”
“只是送药。”他将瓷瓶递出,“你们拼死守住东侧阵线,我不能看着你们挨苦。”
那人迟疑片刻,接过瓶子,指尖微微发抖。“谢了……不过,有些事,知道得少些,活得久些。”
“我明白。”洛尘点头,“只是问一句,最近几天,有没有见过陌生面孔进出密阁?”
对方猛地抬头,瞳孔微缩。“你……你也察觉了?”
“嗯。”
那人咬了下唇,声音更低:“三天前开始,陆续来了七八拨人,穿的都不是本门服饰,有的像是散修,有的像是小门派执事,可说话口音又不像。他们全被长老亲自接入密阁,一谈就是半个时辰以上。有人想通报,却被守阁弟子拦下,说‘无需记录’。”
“可有留下什么特别的气味?”
“气味?”那人皱眉,“倒是有一点……像是熏香,但闻久了头晕,我师弟昨天还吐了。”
洛尘心中一沉。线索对上了。
“谢谢。”他收回手,“好好养伤。”
那人点头,迅速关门,门栓落下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他继续走向第二间房。这次开门的是个年轻弟子,脸色苍白,手臂裹着渗血的绷带。见到洛尘,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几分感激:“洛师兄……你救了我们那一队。”
“举手之劳。”他递出另一粒丹药,“服下吧,能稳住经脉。”
弟子接过,低头欲关门前,忽然低声说:“洛师兄,我劝你……别查那些人。”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昨晚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阁外值夜。我看见……其中一人袖口滑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骷髅纹。”
洛尘眼神微动,面上不动声色:“你确定?”
“我看得真切。那纹路,和三年前被剿灭的黑鸦堂一模一样。可黑鸦堂早就没了,怎么会有他们的信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弟子脸色一变,急忙关门,只留下一道缝隙。
洛尘退至廊柱后,等巡卫走远,才继续前行。他脑中已将线索串联:陌生来客、高层密会、骷髅令牌、诡异香料——这一切绝非巧合。有人借庆功之名,行渗透之实。而这些人的气味,竟与玄阴老祖据点残留的香料如出一辙。
他回到主厅偏廊,故意放缓脚步,借整理衣袖之机闭目凝神。灵力再度探出,沿着空气中的微弱轨迹追溯。风向由南向北,那股诡异的香味正随气流缓缓扩散。他循着气息前行,在一处拐角停下。
这里靠近长老议事阁后门,地面铺着青石,缝隙间积着昨夜雨水。他蹲下,指尖轻触石面,再凑近鼻端。
腐甜味更清晰了。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这味道不仅来自今晨离去的使者,更早之前,就已在此地反复出现。说明他们不止一次出入此地,且时间跨度至少有数日。
他站起身,望向议事阁紧闭的大门。窗纸无光,不知内中是否有人。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已过。他转身欲回,忽觉袖口微动。低头一看,一点灰烬粘在布料上,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他捻起那灰,质地细腻,颜色微黄,与残香木燃烧后的余烬极为相似。
但他记得,残香木的灰是灰白的。
他抬眼,望向庭院方向。那几株焦叶仍在夜风中轻晃,雾气未散。可此刻,雾气的颜色似乎变了——不再是银白,而是透着一丝极淡的灰黄。
他迈步欲近,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
议事阁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一道人影一闪而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面容。那人穿着深灰长袍,袖口宽大,行走时几乎不带风声。
洛尘站在原地,未追,也未呼喊。
他盯着那扇门,直到它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
夜风拂过,带来最后一缕雾气。他抬起手,让那丝淡黄的烟缠上指尖。
然后,他转身,朝着居所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却极稳。
屋内,婉清仍靠墙而坐,面纱覆面,呼吸浅而匀。他进门后,轻轻将门掩上,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点灰烬,小心收进香囊夹层。
“回来了?”她轻声问。
“嗯。”
“有结果?”
“有。”他坐下,手指抚过香囊,“有人在用一种特殊的香料联络。那味道,和敌方据点里的,出自同一源头。”
婉清沉默片刻,指尖再次划过剑柄。“下一步?”
“再等等。”他说,“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
屋外,风停了。
那株残香木上的雾气缓缓下沉,贴着地面,像一条无声的蛇,悄然爬向议事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