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五步之外,静了片刻,又缓缓离去。洛尘没有抬头,指尖仍搭在香瓶盖上,指腹感受着瓷面微凉的弧度。他听见脚步踏过青石板接缝时略重的一沉,那是巡防弟子惯用的节奏,腰牌悬在左肋下,走动时会压住步伐。不是敌人,也不是传讯者,只是一个例行巡查的低阶弟子。
他松开手,瓶盖旋紧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案角那张加密符纸边缘泛起一道暗光。他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伸手将它抽起,夹在指间翻转一次,确认封印未破。然后轻轻一弹,符纸滑入香囊深处,与昨日收存的灰烬、蜡屑归于一处。香囊表面温润如玉,触之微暖,像藏着某种活物的呼吸,但他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他知道那道追踪信号还在。林修远仍在东区传讯阁偏殿,未离开幕墙范围。可现在揭发,只会让对方狗急跳墙。证据链断裂,线索中断,幕后之人只需换个渠道,便能继续推进那场逆脉夺源的布局。而他,将彻底失去耳目。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执事弟子探身进来,声音平稳:“洛师兄,掌门召你去议事殿前回话。”
“何事?”
“未明说,只道是关于近来禁地巡查的事宜。”
洛尘点头,起身整理衣袖。月白长衫上沾着些许灰土,是昨夜穿行废园时留下的,他没换。这身旧衣,反而更合适。
走出居所时天色仍未亮透,远处钟楼檐角挂着一层薄雾,像是谁把水汽揉碎了撒上去。巡防弟子三三两两走过,彼此不多言语,气氛比往日沉。他沿着主道缓行,途中遇见两名执法堂的人,皆穿着深灰劲装,胸前绣着银线云纹。他们看见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低头避让。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块令牌,边缘刻有双环锁链纹——那是封禁令启用的标识。
他记下了。
议事殿前空旷无人,只有长老亲信站在廊下等候。那人年约四十,面容端正,说话时语气温和,却字字带棱:“掌门有令,近日禁地巡查由执法堂全权负责,其余弟子不得擅自介入。洛师弟才智出众,但此事牵涉甚广,不宜再由个人追查。”
洛尘垂首:“弟子明白。”
“你能识大体,最好。”对方语气稍缓,“安心调养,莫要因一时执着,伤了同门情谊。”
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去。脚步未乱,背脊亦未僵,一如平日温润模样。可直到绕过第三道回廊,走入僻静小径,他才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身后——那人并未离开,仍立在原地,视线落在他背影上,久久未移。
回到居所,他第一件事便是点燃一支素心檀香。
火折子擦过灯芯,引燃香头,一缕淡烟升起,气味清冽,不扰神,不刺鼻,恰好能压住屋内残留的其他气息。他坐到案前,闭眼调息,呼吸渐缓。香烟绕着鼻尖盘旋,像一层看不见的纱,隔开了外界的风声与人心。
婉清临走前说的话浮现在耳边。
“别让自己陷入孤立。”
她没再多问,也没劝他收手,只是留下这句话。他知道她担心什么。不只是林修远,不只是这场阴谋,而是他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再难回头。若揭发,便是将一个可能被胁迫的同伴推入死局;若沉默,则等于放任危险滋长,等它咬向下一个无辜者。
他睁开眼,紫眸在烛光下显得极静。
提笔欲写新记录,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墨已润好,纸也铺平,可他知道,此刻写下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截获的把柄。执法堂既然下了封禁令,必然已在各处布眼。他的居所,未必安全。
笔尖收回,轻轻放入笔架。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香囊边缘。系统仍在运行,追踪信号稳定,林修远的位置没有变化。那人还在传讯阁偏殿,似乎在等什么人,或是在传递什么消息。他可以现在就动手,设局诱其暴露,也可以调出假线索,引蛇出洞。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执法堂已经盯上他,高层已有不满。若此时掀起风波,只会被定性为“私怨报复”,而非“揭露阴谋”。林修远哪怕真是内鬼,也会被暂时保下,以维系门派表面安稳。而他,将成为众矢之的。
香烟将尽,最后一缕飘至半空,断了。
他低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现在不能动你……但我也不会停下。”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质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晨风拂面,带着露水的湿意。远处已有弟子开始晨练,剑鸣清越,与鸟声混在一起。新的一天照常运转,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转身走回案前,取出一只空瓶,打开香囊,捻出一小撮香粉倒入其中。这是最普通的宁神散,药性温和,用于缓解灵力耗损后的疲乏,人人可用,毫无异常。他轻轻摇晃瓶子,让粉末均匀混合,动作从容,如同日常调香。
屋外传来轻微响动,似有人经过门前,脚步迟疑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他没抬头,只是将瓶盖旋紧,放回原位。
桌上的素心檀香已燃尽,只剩一段焦黑的香脚插在炉中。他伸手拨了一下,香灰簌簌落下,堆成小小一座。
屋内恢复安静。
他坐在灯下,双手交叠置于案上,目光落在香囊上。那里藏着符纸,藏着追踪信号,藏着尚未揭晓的真相。他也藏着自己——藏起锋芒,藏起杀意,藏起那一丝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怒火。
他必须等。
等一个不会惊动蛇的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真相的瞬间。
外面的世界依旧平静,可他知道,风暴已在酝酿。
他不动,也不语,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尊不会呼吸的雕像。
直到窗外第一缕阳光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冰凉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