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进屋,落在案角那只空瓶上,玻璃映出一道细长的亮线。洛尘盯着那道光看了片刻,抬手将瓶身转了半圈,让光线偏移几分。他站起身,袖口滑落一截手腕,指腹在香囊表面轻轻一划,三份用素纸包裹的香粉被取出,逐一摊开在桌面上。
他低头写下三个名字:宁神散改良方、通脉香残稿、旧园夜行记录。字迹工整,墨色匀净,像是日常整理笔记的模样。写完后,他只将其中一份重新包好,其余两份随意搁在案边,仿佛随手放置。随后拎起茶壶倒水,壶嘴倾斜时动作一顿,纸包从指间滑出,飘落在地。他没去捡,任它躺在石砖缝隙之间,一角微微翘起,像被风无意吹落。
做完这些,他转身回屋,关门落栓,脚步未停地走向内室。香囊微震,一缕意识沉入其中。指尖泛起淡紫光泽,几味香材自空间浮现——龙涎草呈灰绿色丝状,雾心兰是半透明薄片,影苔粉则如细沙般堆积。他以指为量,依次取用,在掌心轻揉混合。紫光流转间,材料无声融合,最终凝成一滴无色液体,悬于食指尖端。
他抬手,将那滴液体抹在衣领内侧、发根深处。气息瞬间收敛,连呼吸都变得难以察觉。这不是隐身术,也不是障眼法,而是彻底抹除自身存在的痕迹。哪怕神识扫过,也只会当他是空气里的一粒尘。
午后,阳光铺满废园。
藤蔓攀墙,枝叶交错,在地上投下斑驳暗影。洛尘坐在角落石凳上,背靠断壁,头微垂,似已睡去。他闭着眼,胸膛起伏缓慢而规律,手中握着一本翻开的册子,页角已被晒得发脆。风吹动书页,翻过一半又停下。他的手指松垮搭在纸面,像是真的放松了警惕。
他知道他们来了。
三人从东侧小径绕来,脚步极轻,却瞒不过他对气息的敏感。一人穿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传讯筒;另一人披旧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第三人走在最后,靴底沾着北域特有的红泥,那是寒窟商队常用的路径标记。他们在石凳前停下,目光落在那张掉落的纸上。
短打汉子弯腰拾起,快速扫了一眼,低声说:“是他写的。”
“确定?”斗篷人问。
“笔迹没错,内容也对得上。”那人将纸折好塞入怀中,“他说昨夜去过旧园西侧塌房,还记了气味变化。”
“那就不是空穴来风。”第三人开口,声音沙哑,“头儿要的就是这种线索。”
他们转身欲走,步伐加快,显然急于回报。
就在三人退离三步之际,洛尘睁开了眼。
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发出声响。整个人如同从静止中苏醒,动作连贯得像早已预演千遍。足尖一点地面,身形贴地而出,借藤蔓遮挡,瞬间逼近最后那人背后。左手疾探,封住喉侧穴位,对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另两人察觉异样,正要回头,他已经欺身而上。右手两指并拢,先后点向二人肩井穴。力道精准,不重不轻,刚好锁住灵力运行经络。两人身体一僵,想喊喊不出,想逃逃不动,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被人架起,拖入墙后阴影。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他将三人依次押入废园深处一间废弃药庐。门板腐朽,但尚能闭合。他顺手摘下墙上一块破符,贴在门缝处,简单布下隔音阵。阵纹由指甲划出,隐没于木纹之间,不起眼,却有效。
药庐内昏暗潮湿,墙角堆着发霉的药篓,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苦味。他把三人按坐在地,背靠墙壁,双手反绑。每人嘴里塞了团麻布,防止咬舌或发声。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站在门口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
三人眼中皆有惊惧,也有不甘。尤其是那个穿斗篷的,一直在挣扎,试图扭动肩膀挣脱束缚。但他越动,绳索反而勒得越紧。那是用影苔纤维搓成的细绳,遇热则缩,遇挣扎则缠,越挣越牢。
洛尘没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掉塞子,轻轻晃了晃。一股极淡的气味扩散开来,若有若无,像是雨后泥土的味道。但那三人闻到之后,眼神立刻变了。原本还有些清明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呼吸变深。
这是“迷踪引”的前奏,不会致命,也不会让人昏睡,只会让思绪变得迟缓,防御心降低。在这种状态下,哪怕最顽固的人,也会在追问中漏出几句真话。
他蹲下身,面对那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声音平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额头渗出汗珠。
洛尘也不急。他收起瓷瓶,又拿出一支细管,从中挤出一点膏状物,涂在自己指尖。然后抬起手,轻轻按在那人太阳穴上。膏体微凉,触感滑腻,顺着皮肤缓缓渗入。
这是“顺言露”,能刺激脑府神经,让人在不受控制的状态下说出最近记忆中的片段。它不会强迫人说实话,但它会让大脑自动调取那些画面,并通过语言表达出来。
片刻后,那人的嘴唇开始轻微颤动。
“……昨夜接到指令……说有人在旧园留下线索……让我们去查……”他喃喃道,“说是……可能涉及禁地异动……必须抢在执法堂之前拿到……”
“指令是谁下的?”洛尘问。
“不知道……传讯筒里的声音经过扭曲……只说……若是立功,可免三年劳役……还能换一瓶聚灵液……”
洛尘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聚灵液,只有高层才有权限调配。能拿这个做奖赏的,绝非普通角色。
他转向第二个,戴斗篷的那个。此人一直低着头,此刻肩膀微微发抖。洛尘没再用药,只是伸手揭开了他的帽子。
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眉目清秀,竟是个刚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他眼神慌乱,嘴唇哆嗦,一看就是被胁迫来的。
“你呢?为什么听命?”
“我……我妹妹在药堂当差……他们说……要是我不来……她就会被送去寒窟挖矿……”年轻人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知道会牵扯这么深……我只是……想保住她……”
洛尘沉默片刻,收回手。
最后一个是那个脚踩红泥的。他年纪最大,脸上有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巴。他始终没说话,但眼神凶狠,充满敌意。
洛尘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善意的笑容。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说:“你们三个,其实都不该死。”
那人冷笑一声,喉咙里发出闷响。
“可惜啊,”洛尘继续说,“有些人不想给你们活路。他们利用你们的身份,让你们替他们冒险,等事成之后,第一个灭口的就是你们这样的‘知情者’。”
他顿了顿,俯身靠近那人耳边,声音压低:“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等他们来杀你,要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那张纸的位置的。”
那人闭上眼,依旧不语。
洛尘直起身,不再逼问。他走到墙角,捡起一个破陶罐,倒掉里面的碎屑,将瓷瓶中的香水倒入其中。然后点燃一根火绒,扔进去。
火焰腾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梦语熏”,比“迷踪引”更强,能让人在半梦半醒间吐露深层记忆。它不会造成伤害,但会让人陷入短暂的幻觉,看到自己最害怕的事物。
烟雾缭绕中,三人陆续进入恍惚状态。
穿短打的开始自言自语,重复着某个坐标:“西七区……地下三层……铁门……钥匙在守卫腰上……”
戴斗篷的年轻人哭了起来,喊着妹妹的名字。
而那个带疤的男人,则突然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呜咽声,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洛尘站在烟雾之外,目光沉静。
他知道,真正的线索,就藏在这些混乱的话语里。
他抬起手,指尖紫光一闪,将所有对话尽数录下,存入香囊夹层。然后吹熄火焰,打开门,让新鲜空气涌入。
屋内三人仍在昏沉之中,尚未清醒。
他站在门口,回望一眼,确认无人逃脱,也无人受伤。随后轻轻带上门,身影消失在藤蔓之后。
阳光依旧洒在废园小径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