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议事厅的雕花窗棂,将地面划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洛尘站在长桌一端,指尖轻轻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压住一角微微翘起的纸边。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纸上标记的山道走向,动作平稳得像在调香时称量粉末。
婉清坐在左侧下首,冰晶面纱映着微光,呼吸轻而均匀。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肤冷白如覆薄霜。萧寒靠在右侧柱旁,黑袍垂地,腰间葫芦随着他轻微晃动的身体发出极细的碰撞声。
“东麓山谷。”洛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空气一沉。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一处凹陷地带,“周玉衡两次外出路线重合于此,且沿途土质残留与幽冥死土特征一致。他们必有中转据点。”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明日寅时前,我会完成‘惑心香’的调配。此香不伤性命,只诱发短暂幻觉与猜疑。若运输队中有被控之人,彼此误判,自会乱阵。”
婉清微微颔首,右手搭上剑柄,虽未出鞘,但一股寒意已悄然弥漫开来。“我可以提前布设寒冰陷阱。从谷口至三岔坡百丈山路,全数冻结。冰层下设三处塌陷坑道,表面覆以雾障,肉眼难辨。只要他们行进速度减缓,便为伏击争取时机。”
她说完,略一顿,补充道:“不会动用冰凤凰虚影,也不会引动灵根共鸣。仅以基础凝冰术施为,确保不惊动高阶修士感知。”
萧寒离柱几步,走到桌前俯身看图。他紫发垂落肩头,金瞳盯着那条蜿蜒红线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地方。两侧山壁陡峭,中间只容两车并行。一旦卡住,前后难顾。”
他抬手拍向桌面,掌风激起一阵纸角颤动:“我来布雷丝。沿着山石缝隙穿引,伪装成自然裂痕。只要队伍进入伏击区,一个念头就能引爆。三次满负荷紫霄神雷足够炸塌一侧崖壁,逼他们挤到另一侧——正好落入你的冰坑里。”
洛尘点头:“正是此意。我们不求全歼,只求打乱节奏,切断补给。他们若无法按时输送物资,内部必生变数。届时,无论是换人还是改道,都会暴露更多线索。”
“计划叫什么?”萧寒问。
“断流。”洛尘答得干脆,“断其粮道,截其血脉,让他们自己浮出水面。”
厅内一时静默。窗外传来弟子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阳光挪移了一寸,照在桌上那份情报卷宗上,显出几处墨迹晕染的痕迹——那是昨夜洛尘翻阅时无意沾上的香灰。
婉清忽然起身,绕到桌后,将地图重新抚平。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上潜藏的气息。“我需要两个时辰完成封路。今日申时动身,酉时前可归。期间若有异动,我会以冰镜传讯。”
“我这边也得立刻准备。”萧寒解下葫芦,拔开塞子嗅了嗅,眉头微皱,“雷劫液还剩七成,够布三十六枚雷丝节点。外加两名亲信在外围巡哨,随时通报山外来人。”
他说着,目光转向洛尘:“你呢?除了制香,还有什么安排?”
“我会让执事看到我在查阅历年香材账目。”洛尘将地图卷起一半,语气平静,“尤其是周玉衡过往申领记录。他若真与外界勾连,见我频繁查档,定会坐不住。哪怕只是传递消息,也会留下痕迹。”
“你是想逼他通风报信?”婉清低声问。
“不是逼。”洛尘将卷好的地图塞入翡翠香囊,系于腰间,“是给他一个选择:是继续装病闭门,还是冒险联系背后之人。无论哪个选择,都是破绽。”
萧寒看着他,忽而笑了笑:“你知道吗?以前你说话总带着三分笑意,像是怕吓着谁。现在倒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笑太费神。”洛尘转身走向门口,月白长衫下摆掠过门槛时微微扬起,“现在每一刻都算着用。”
门外守着一名年轻弟子,见三人出来,立即低头行礼。洛尘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回廊。婉清紧随其后,步伐无声。萧寒落后半步,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空荡的议事厅,嘴角微动,终是没再说什么。
炼香阁内炭火正温。洛尘推门而入,反手关门落栓。他走到案前,取出研钵、银秤、瓷碟,一一摆开。几种基础香料整齐排列在木架上:安魂草、宁神蕊、迷雾藤、镇心果。他伸手取下一小撮迷雾藤,指尖捻碎,放入钵中。
窗外,一只飞鸟掠过屋脊,翅尖擦过瓦片,发出细微声响。
婉清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空。她并未离去,而是驻足片刻,抬手轻触面纱边缘。那上面凝了一层极淡的水汽,像是清晨沾上的露,又像是体内灵力运转时自然析出的寒气。
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萧寒走在外院青石路上,左手按着葫芦,右手掐算着时间节点。他脚步稳健,面上看不出情绪,唯有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锐利。路过一处拐角时,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迅速贴在墙缝之中。符纸隐入石隙,不见踪影。
半个时辰后,炼香阁的烟囱升起一缕青烟。颜色偏灰,带着微苦气息,缓缓飘散在空中。
婉清离开院子,朝着静雪斋方向走去。途中遇见两名执事交谈,提及“近日香务繁重”,她未停留,也未回应,只是加快脚步穿过人群。
萧寒则登上东院了望台,凭栏远眺。他的视线越过山门,落在远处那片幽深山谷的方向。半晌,他掏出葫芦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
洛尘坐在案前,已经开始研磨第二味香料。他的手法熟练,力道均匀,每一下碾压都精准控制在三分力道之内。香粉逐渐细腻,药气开始在室内弥漫。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焚任何引火之物。整个空间只有炭盆微光映着他低垂的脸。紫眸在昏暗中显得更深,像藏着某种不动声色的东西。
桌角的香炉里,那缕青烟依旧笔直上升,未曾弯曲。
院外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两个人,节奏一致,显然是刻意保持同步。他们在炼香阁门前停顿了一下,随即绕行而去。
洛尘的手没有停。
他取出第三味药材——赤髓砂。仅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通体暗红,质地如沙砾。他将其小心置于银秤之上,指针微微晃动后归于平衡。
然后,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明日寅时**。
写完,他将纸折成方块,压在香炉底下。
屋外,天光尚明,风却渐渐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