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门口那场堪称惊心动魄的“认亲”之后,江序几乎有三天没出现在公司。
季凛给他发了信息,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催他回来,只是简单地说:“我在,等你。慢慢来。”
他知道江序需要时间。
五年筑起的心防,被一个荒谬却又真实的真相瞬间击碎,需要时间去清理废墟,去重建认知,去接受一个死去的人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面貌,活生生地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第四天,江序回来了。
他看起来更清瘦了一些,眼下青黑明显,但眼神却和之前不同了。
少了几分那种刻意维持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与疏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疲惫,以及……深处隐隐流动的、小心翼翼的光芒。
他见到季凛时,没有再刻意躲避目光,但也无法立刻像五年前那样自然亲近。
他只是对着季凛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便投入到工作中,仿佛那天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季凛不再刻意用“卖腐”去刺激江序,和队友尚磊的互动恢复了正常队友间的分寸。
倒是尚磊私下里还贼心不死地撺掇过几次,被季凛淡淡一句“适可而止”给挡了回去。
尚磊看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也只好悻悻作罢。
江序的工作依旧繁忙,甚至更加拼命。
他似乎想把五年里积压的所有精力都用上,处理booming的事务更加细致入微,对外的沟通协调也更加游刃有余。
只是,他会不自觉地、更多地关注季凛的行程、状态、甚至是一些细微的情绪变化。
比如,季凛排练时膝盖旧伤有些不适,他会第一个注意到,不动声色地准备好红花油和护膝,在休息时递过去,什么也不说。
比如,季凛因为控制饮食对着一份寡淡的营养餐皱眉时,他会“恰好”路过,留下一小盒热量极低但味道不错的无糖酸奶。
比如,在嘈杂的待机室或赶行程的车上,季凛偶尔流露出疲惫放空的神情时,江序的目光会停留片刻,然后默默递过去一瓶温水。
这些细微的关照,都隐藏在经纪人合理的工作范畴内,旁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只有季凛能接收到那份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关切。
季凛也用自己的方式回应着。
他不再对江序做出任何越界的、带有试探意味的举动,而是恢复了五年前那种,在江序面前才有的、带着点依赖和放松的状态。
当然,偶尔也会有小小的波澜。
有一次团体接受一个网络直播采访,主持人为了活跃气氛,cue到成员们的理想型。
轮到尚磊时,他半开玩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季凛(萧凛),说:“我喜欢皮肤白,眼睛亮,跳舞好看,性格有点倔但很可爱的类型。”
弹幕立刻疯狂刷起“光凛磊落”和“磊磊这是在描述凛哥吗?”。
采访结束后,回程的车上,江序全程异常沉默,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季凛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晚上回到宿舍,季凛估摸着江序应该一个人在房间(公司给随队经纪人安排了条件不错的单人宿舍),便拿着一盒刚到的、江序以前很喜欢吃但嫌贵的进口樱桃,敲开了他的门。
江序打开门,看到是他,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房间很整洁,但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资料。
“还没休息?”季凛把樱桃放在小茶几上,语气随意。
“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江序声音有些闷,目光落在那盒鲜艳的樱桃上,又移开。
季凛看着他略显紧绷的侧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酸软。
他走过去,在江序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拿起一颗樱桃,递到他嘴边。
江序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但季凛的手停在那里,很坚持。
昏暗的台灯光线下,季凛的眼神温柔而专注,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最终,江序还是微微张开嘴,接过了那颗樱桃。
冰凉的果肉和甜美的汁水在口中化开。
“酸吗?”季凛问。
江序摇摇头,没说话,耳根却悄悄红了。
季凛笑了笑,又拿起一颗自己吃了,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尚磊那小子,满嘴跑火车,你也信?”
江序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闷声道:“我没信。”
“没信?”季凛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刚才谁的脸拉得那么长,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江序被他说中心事,窘迫地抬眼瞪他,却在对上季凛含笑的眸子时,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只是觉得,那种场合,说话要注意分寸。”江序别开脸,小声辩解。
“嗯,你说得对。”季凛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的理想型……”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到江序的耳朵竖了起来,才带着笑意,轻声说:
“是那种,会在深夜的便利店,请一个陌生人吃饭团的人。是那种,自己累得要死,还总惦记着别人膝盖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饭的人。是那种……明明很害怕,却还是选择相信一个荒谬奇迹的笨蛋。”
江序的呼吸窒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季凛。
台灯的光晕勾勒出季凛(萧凛)清晰的侧脸轮廓,这张脸依然陌生,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烫,眼眶发热。
季凛伸出手,轻轻拂开江序额前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所以,别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话不开心。”季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在这里。一直都会在。”
江序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那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五年的时光、生死、以及身份的隔阂,仿佛被这简短的对话和温柔的触碰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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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忙碌的行程和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流逝。
半年时间,对于更新换代极快的娱乐圈来说不算短。
booming的事业稳步上升,萧凛作为队长和核心,人气与口碑俱佳。
但只有季凛自己知道,这具身体作为偶像的“保质期”是有限的,高强度唱跳带来的负荷,以及他对舞台本身兴趣的逐渐消褪,让他开始思考未来的路。
更重要的是,他想用更多的时间,去陪伴、去弥补那个被他“丢下”了五年的人。
在一个booming刚刚完成最后一场告别演唱会后,季凛把江序约到了他们曾经“重逢”的那家便利店附近的一个小公园。
夜深人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马上就要退了。”季凛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爱豆生涯。”季凛肯定地说,“合约年底到期,我不打算续了。跟公司也初步沟通了,他们虽然遗憾,但也尊重我的选择。后续会有一个平缓的过渡期。”
“你想好了?其实作为solo歌手出道也很有希望。”江序问,声音有些干涩。
“想好了。”季凛点头,目光落在江序脸上,变得柔和,“我站在舞台上,享受灯光和掌声,完成了原主‘萧凛’的梦想,也……重新找到了站在你身边的感觉。但那些终究不是我的全部。我的梦想,早在五年前就死在那个雨夜了。现在,我有更想做的事情,有更想陪伴的人。”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微醺般的悸动。
“江序,”季凛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这半年,我换了个身份回来,我们重新认识,重新相处。我看到了你这五年是怎么过的,看到了你的痛苦,你的坚持,也看到了你小心翼翼重新接纳我的样子。”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品味这来之不易的重逢。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也可能……有点不合时宜。”季凛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住江序,“但我不想再等了。五年,已经足够长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江序,我喜欢你。不是对经纪人的依赖,不是对朋友的感激。是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想要看你不再皱眉,想要给你一个真正的家的那种喜欢。”
夜风似乎都静止了。
公园里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江序呆呆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五年前,他们之间是彼此黑暗中唯一的光,是相依为命的温暖,是超越友情、却又未曾言明的复杂情感。
五年的生死相隔,将一切可能都凝固成了遗憾和伤痛。
而如今,奇迹发生,失而复得,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如同解冻的春水,汹涌而至,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看着季凛的眼睛,那双属于“萧凛”的、却盛满了“季凛”灵魂的眼睛,里面是他熟悉的温柔、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浪漫的场景。只是一个深夜,一个普通的小公园,一句迟到了五年、跨越了生死的话。
可对江序来说,这比世界上任何誓言都更动人。
积压了五年的泪水,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滚落。
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难以置信、巨大喜悦和深沉爱意的宣泄。
他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季凛的脸颊,指尖感受到真实的温度。
“你……”江序哽咽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你这个……笨蛋……骗子……让我等了那么久……担心了那么久……”
季凛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眼眶也微微发热:“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江序再也忍不住,向前一步,将额头抵在季凛的肩膀上,压抑地哭泣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无声的崩溃,而是将所有委屈、思念、爱恋都尽情释放。
季凛紧紧地抱住他,手臂用力,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晚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和怀中人身上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江序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他没有抬头,只是闷在季凛怀里,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很轻很轻地说:
“……我也喜欢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季凛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最温暖的光彻底填满。他低下头,在江序的发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嗯。”他应道,声音带着笑意和满足,“我知道了。”
路灯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五年前,一个梦想破碎,一个生命陨落。
五年后的今夜,两人跨越生死和时光,终于紧紧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