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急火攻心
宋纲往前一步,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掏出来,点开通讯录,当着那几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一个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小宋?有事?”宋纲语气平静:“陈局,打扰了,湖西新区‘云顶轩’餐厅,有人在公共场合寻衅滋事、酒后伤人,还扬言在京城有人能一脚踩死本地干部亲属——您看,这算不算治安事件?要不要我让派出所直接带人过来?还是……您亲自来一趟?”那人一听“陈局”两个字,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脖子一梗刚想开口,包厢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两名穿便装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其中一人胸前别着一枚暗金色徽章,是省公安厅督察处的特制识别标。整个包厢顿时鸦雀无声。那踹李浩的男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还搭在桌沿上,指节发白。他同桌几个原本还在吹牛打诨的同伴全都僵住,有人筷子掉在桌上都没敢弯腰捡。王晨没看他们,只侧身对宋纲点点头:“辛苦你了。”宋纲收起手机,朝门口两位便衣微微颔首,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便转身离开,连包厢门都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却像一道无形的审判之门,压得人喘不过气。张建国这时才慢悠悠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是《江南省党政机关工作人员及其近亲属从业行为规范实施细则》复印件,第十三条加粗红标:“严禁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严禁纵容、默许亲属借本人职权或影响力干预地方事务、插手经济活动、威胁群众人身财产安全……”他没念,只是把纸往桌上一放,指尖点了点那行红字,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既然知道‘京城关系’,想必也该听说过——去年省纪委通报的‘青松岭项目’案,主犯之一就是靠‘京城某司长’打招呼拿下工程,结果呢?那位司长在中纪委专案组进驻第三天就主动投案了。你们说,一脚踩死人?先得看看自己脚底下踩的是地,还是雷。”话音落,包厢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突然咳嗽两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手抖得茶水洒了一襟。他认得张建国——去年全省政法系统干部轮训,张建国以省委政法委政策研究室主任身份授课,全程脱稿,条分缕析,连最高法刚出台的司法解释适用边界都讲得滴水不漏。更关键的是,他亲眼见过张建国陪尹书记调研时,站在省高院会议室门口,一句“这个案子再拖下去,会动摇基层司法公信力”,让三位庭长当场起身表态七十二小时内重审。那踹人的男人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我……我真不知道他是……”“你不需要知道他是谁。”王晨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黑板,“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湖西新区、在章昌市、在江南省的地界上,动手打人、言语恐吓、扰乱公共秩序——这些事,够派出所依法立案,够区公安分局治安处罚,够纪委监委启动初步核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桌人骤然失血的脸,“至于你们嘴里那个‘京城关系’……我替你们问一句:如果真那么硬,为什么没人替你们挡这一关?为什么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进来?”这句话像根针,戳破了所有虚张声势的泡沫。有人低头看手机,屏幕黑着;有人悄悄按快捷键拨号,听筒里只有忙音;还有人掏出烟盒想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李浩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上那块旧表——那是李正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表盘背面刻着四个小字:慎始敬终。聂可儿把手机扣在桌上,轻声说:“其实……刚才他们闯进来的时候,我拍了视频。”她没说拍了多久,也没说拍到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明白——包厢门没关严,走廊灯光照进来,镜头角度刚好涵盖全部肢体冲突、语言挑衅、甚至那人抬脚踹人的瞬间。而她的闺蜜,此刻正低头飞快编辑一条微信,对话框顶端赫然是“湖西区委宣传部舆情监测专班”。空气彻底冷了下来。王晨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他掏出手机,给湖西区公安分局局长发了条信息:“孙局,云顶轩餐厅发生一起治安纠纷,当事人情绪激动,已造成围观。建议分局派员现场处置,同步调取监控、固定证据,依法依规办理。另,请通知区纪委监委驻政法委纪检组派员到场监督执法全过程。”发送前,他停顿两秒,又补了一句:“此事涉及干部亲属,务必严谨、公开、可追溯。”信息发出去三分钟,包厢外响起清晰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一致,是至少六名警员整队抵达。门被推开,领头的是分局治安大队大队长,肩章锃亮,目光如电,在座每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晨身上,微一点头,随即转向那桌人:“各位,请配合调查。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二十六条,寻衅滋事行为,依法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现在,请随我们回所接受询问。”没有呵斥,没有推搡,但那种程序化的压迫感,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窒息。那踹人的男人终于慌了,结结巴巴:“警官,我们……我们就是喝多了,真没想闹事……”“喝多不是免责理由。”大队长翻开执法记录仪,红灯亮起,“所有陈述,都将录入执法全过程记录系统。请你们现在开始,逐个报出姓名、身份证号、工作单位及职务。”人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站起来,额头冒汗:“我……我是章昌市住建局建管科副科长,我叫赵立群……”王晨眼皮都没抬一下。住建局?正好——运河工程沿线拆迁安置的合规性审查,下周就要报到市委常委会,而赵立群分管的片区,恰恰是信访积案最集中的三个村之一。他不动声色记下这个名字。事情没完。回程车上,李浩闷着头不吭声。聂可儿靠在窗边,望着夜色里一闪而过的霓虹,忽然开口:“哥,其实我有点怕。”“怕什么?”王晨问。“怕今天这事,以后变成别人嘴里的‘李市长女婿仗势欺人’。”她转过头,眼睛很亮,“可我又觉得,如果今天不拦住,下次他们就会去踹别人,踹学生,踹老人,踹那些不敢还手的人。”王晨沉默片刻,说:“那就让他们说去。只要每件事都经得起查、站得住理、对得起良心,流言蜚语翻不起浪。倒是你——以后晚上少去这种地方吃饭,尤其是和李浩一起。”李浩猛地抬头:“哥,这话不对。今天是我没护好她。”“你护得挺好。”王晨看着前方车灯劈开的夜路,“但有些事,光靠拳头护不住。得靠制度,靠规则,靠所有人心里那杆秤。”第二天清晨六点,王晨准时出现在湖西区运河办临时指挥部。桌上摊着三份材料:一份是昨夜公安分局出具的《治安案件受理回执》,一份是区纪委监委驻政法委纪检组签发的《关于云顶轩事件执法监督情况说明》,第三份,则是市委组织部刚传真来的《关于做好近期干部考察工作的提示函》——落款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盖着鲜红印章。他拿起笔,在提示函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建议将干部‘八小时外’行为表现、家属社会交往情况、重大突发事件中立场态度,纳入年度政治素质考察必评项。”写完,他拨通罗部长秘书电话:“您好,我是王晨。麻烦转告罗部长,关于干部政治素质考察指标细化的事,我拟了一份初步建议,半小时后送到他办公室。”挂断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贴着胶带,上面用钢笔写着:“湖西区干部作风问题线索台账”。他撕开封口,抽出最新一页,用红笔在“赵立群”名字旁画了个圈,旁边标注:“云顶轩事件涉事人员;建管科副科长;运河拆迁片区负责人;需核查其经手项目招投标合规性、信访件办理时效性、个人房产交易记录。”七点整,姜区长带着运河办主任敲门进来。她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是今早各大平台撤下的那篇《李市长暗访章昌一中》通稿截图——原文已被删除,但标题下方赫然挂着一行小字:“本文内容与事实严重不符,系未经核实擅自发布,已依规处理。”“王处,这事……”姜区长欲言又止。王晨合上档案袋,微笑:“姜区长,您来得正好。李市长昨天交代,运河二期工程必须在五月前完成征地清零。今天上午九点,我想请您牵头,召集沿线六个街道、十二个村的负责人,开个现场协调会。地点就定在漕运老码头遗址——那里正在做文化景观提升,也是运河精神的根脉所在。”姜区长一怔:“漕运老码头?那地方现在连路都不好走……”“正因为不好走,才更要过去。”王晨起身,拿起外套,“李市长说了,领导干部的脚底板,得沾上泥土,才能踩准群众的脉搏。您看,是不是现在就出发?”窗外,初阳跃出云层,金光泼洒在未干的柏油路上,映得人影清晰而坚定。同一时刻,省委大院三号楼顶层,尹书记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A4纸——正是那篇被撤下的通稿打印件。他没看标题,目光停在照片角落:李正弯腰听一位白发老教师说话,身后不远处,王晨正俯身帮老人扶正滑落的老花镜。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姿态谦和,毫无刻意。尹书记久久未语,良久,将纸页轻轻折起,放进西装内袋,动作缓慢而郑重。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奥迪悄然驶出。车载广播正播放早间新闻:“……据悉,江南省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专项工作组已于昨日成立,组长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叶明同志兼任。工作组首批重点任务包括:启动湖西段生态修复示范工程、建立运河沿线干部作风常态化督导机制、设立群众诉求直报‘绿色通道’……”驾驶座上,王晨调低音量,打开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真正的暗访,从来不在车里,而在眼里、心里、脚下——以及每一次,选择站在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