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省里出事
王晨挂了电话,心里直犯嘀咕。熊长平这消息灵通得有点吓人——李书记刚说“明天一早暗访湖西区”,他那边连“岳父”都叫上了,显然不止是听到了风声,而是早已把李书记的家庭关系摸得门儿清。这倒不奇怪,熊长平在新区干了八年,从街道办主任一路干到区长、书记,对省里主要领导的履历、家事、甚至孩子在哪所小学读书,都如数家珍。可问题在于,他怎么就知道李书记要“暗访”?而且还是“岳父”这个称呼——李书记夫人娘家姓林,老岳父退休前是省高院原副院长,虽已退二线多年,但影响力犹在;而“岳父”二字一出,便把李书记此行的私人属性悄然拔高,无形中给湖西区戴上了“被上级亲属视察”的帽子,压力陡增。王晨没急着回拨,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压了压心火。他太清楚这种“暗访变明访”的后果:湖西区连夜召开紧急调度会,街道办、城管局、住建局、环保局全被叫起来,主干道凌晨三点洒水降尘,沿街商铺卷闸门统一刷成米白色,连流浪猫都被社区网格员抱进临时收容点;更别提那些藏在小巷深处的违建棚户、拖欠农民工工资的在建工地、长期未整改的污水直排口——全在天亮前“消失”得干干净净。所谓暗访,最后只剩下一个光鲜亮丽的空壳。他掏出手机,犹豫三秒,拨通了李书记的号码。“喂?”李书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还没睡?”“书记,刚接了熊区长电话。”王晨语速放慢,字字清晰,“他说……您明天要去湖西区‘暗访’,还喊了声‘岳父’。”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王晨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雨滴落在瓦片上。“哦……他倒挺会说话。”李书记轻笑一声,没否认,也没解释,“你跟他说什么了?”“我说‘我一会问问’。”“嗯,问吧。”李书记顿了顿,“你直接打给他,告诉他,我这次去,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不看展板、不走定点路线——就带一台执法记录仪,穿便装,坐公交过去。让他转告湖西区委,谁要是提前布置、搞形式主义那一套,回头我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王晨心头一凛:“是!”“还有,”李书记声音忽然低了半度,“你让熊长平别光顾着传话。他上次跟我说的那件事,湖西区信访积案清理进度,我看了材料,三个月只化解了七件,其中五件还是靠重复访人签了息诉罢访承诺书糊弄过去的。你明天陪我去,重点看三个地方:东山街道拆迁安置小区的电梯瘫痪问题、青石路农贸市场消防通道被占用三年未整改、还有……老杨头信访案。”王晨呼吸微滞——老杨头,湖西区有名的“钉子户”,十年前因城中村改造强拆致残,妻子病逝,儿子辍学打工,十年间上访三百二十七次,省级以上交办督办十六次,至今未结。去年底,省联席办专门下发通报,点名批评湖西区“久拖不决、敷衍塞责”,要求年底前必须拿出实质性解决方案。可就在三天前,王晨翻阅湖西区最新报送的《重点信访案件动态台账》时,发现老杨头一栏赫然写着:“已调解成功,当事人自愿撤诉,档案已封存”。他当时就皱了眉,当即打电话给湖西区信访局核实,对方支吾半天,最后只说:“王处长,您放心,材料都是按程序走的,领导签字齐全,我们不敢造假。”现在李书记亲口点名,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份“已调解成功”的台账,是假的。“明白。”王晨声音绷紧,“我这就联系熊区长。”挂了电话,他立刻拨通熊长平手机。那边响了四声才接起,背景音里有汽车驶过的呼啸声,显然正开车。“老弟,这么晚还不睡?”“熊书记,李书记让我转达几句话。”王晨没寒暄,直奔主题,“第一,明天暗访行程不变,但所有接待、安保、预演一律取消;第二,李书记要现场查看东山街道电梯瘫痪、青石路消防通道、老杨头信访案三处;第三……”他停顿半秒,“请熊书记提醒湖西区委,台账可以填,但老百姓的腿脚和眼睛,骗不了人。”熊长平那边沉默了足足七八秒。王晨甚至能想象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的样子。“……好。”熊长平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马上通知湖西区。老杨头那个案子……我亲自盯着。”“谢谢熊书记。”王晨语气缓和了些,“另外,章部长那边的事,我昨天跟杨区长碰过了,他答应下周亲自带队去司法局、人社局联合调研,重点查基层司法所人员空编、协警待遇保障这些硬骨头。您看,是不是也请您帮着盯一下?”熊长平笑了:“你小子,这是拿我当二传手啊?行,我让杨骁把调研方案给我过目,该加的条款,我一句不删。”挂了电话,王晨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窗外夜色浓重,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游龙蜿蜒。他忽然想起下午在医院高干病房看到的一幕——尹书记斜靠在床头,手里翻着一本《江南省志·水利卷》,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透的枸杞菊花茶,旁边是一张摊开的全省中小河流治理规划图。医疗组长站在三步之外,大气不敢出。那一刻,王晨突然明白,所谓“一把手”的分量,并非来自权力本身,而是来自那种近乎残酷的责任清醒:身体不是自己的,时间不是自己的,连翻书的节奏,都得算着血压和心率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院子里,李浩正扶着李书记夫人缓缓散步,两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融在梧桐树影里。王晨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顶端——“章俊佳”。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未落。章俊佳托的事,是帮她表弟调入省司法厅下属事业单位,解决编制问题。表面看是寻常人情,可王晨查过底细:她表弟本科毕业,在基层司法所干了四年,去年考了法考A证,今年初又通过了省直遴选笔试,面试却卡在最后一轮——落选理由写着“综合表现不够突出”。而面试官名单里,赫然有司法厅政治部副主任的名字。此人与章俊佳大学同窗,关系匪浅。这事若放在从前,王晨或许会托人递个话,走个“正常程序”。可今天听了李书记那句“台账可以填,但老百姓的腿脚和眼睛,骗不了人”,他忽然觉得,有些“程序”,本身就是骗局的遮羞布。他删掉拨号界面,转而点开微信,找到宋玥菲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宋处,麻烦把近三年省司法厅下属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的公示名单、面试成绩汇总表、政审材料抽查目录,明早九点前发我邮箱。另外,请法规处同事帮忙梳理下《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实施细则,特别是关于‘破格录用’的适用边界和审批权限。”发完,他关掉手机屏幕,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着李正批阅的那份地铁申请,纸页右下角,李正用红笔圈出一行小字:“湖西区段地质报告存疑,建议由省地质勘查院复核——另,东山街道地下管网图纸,为何与2018年备案版不符?”王晨拿起笔,在这句话旁边,工工整整补了一行:“已安排暗访,明日实地核查。”他合上文件夹,打开电脑,新建一个空白文档,标题命名为《湖西区暗访工作备忘录(绝密)》,光标闪烁,像一颗等待落定的心跳。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再次震动。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为“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王处长,老杨头今早被接到市精神卫生中心‘观察治疗’,诊断书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他女儿下午来信访局闹,被劝返了。您……看着办。”王晨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窗外,一只夜鹭掠过树梢,翅尖划开浓墨般的夜色,无声无息,却留下一道冷冽的弧光。他关掉文档,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黑暗里,那点微弱的光,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