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省长被打
宋纲往前半步,皮鞋尖轻轻碾了碾地面,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没说话,只是朝包厢门口抬了抬下巴。张建国立刻会意,侧身让开,两名穿深灰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无声闪入——是省委办公厅保卫处新调来的两位副科级干部,一个叫陈默,一个叫赵磊,去年刚从武警某部特勤中队转业,履历上写着“参与重大安保任务十七次,零失职”。那人还在笑,手指敲着桌沿:“哟,还带保镖?真当自己是太子爷啊?”话音未落,陈默已一步跨至他身侧,右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手腕内侧尺骨神经点,微微一旋。那人笑容骤僵,整条右臂瞬间发麻,像被高压电击中,筷子“啪嗒”掉在桌上。他下意识想抽手,却发觉那手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指节泛白。“道歉。”王晨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包厢里嗡嗡回响。邻座三人腾地起身,一人抄起啤酒瓶,另一人抓起不锈钢餐盘,第三个人摸向裤腰——王晨眼角余光扫见那动作,忽然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桌面:“叮、叮、叮。”这声音极短,却像一道无形的命令。陈默松手。赵磊已绕到那人身后,一手按在他肩胛骨上,拇指压住第七颈椎棘突下方——那是人体脊神经最敏感的传导区之一。那人只觉后颈一凉,一股酸麻直冲天灵盖,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矮了半截。“别动。”赵磊语调平静,“你刚才摸的是什么?我建议你先想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继续。”那人喉结滚动,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他当然知道摸的是什么——不是刀,是把折叠式战术笔,带钛合金尖刺和微型强光爆闪模块,公安系统内部配发的制式装备,但普通人绝不可能随身携带。他更清楚,能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又敢在这种场合亮出来的,根本不是混社会的“大哥”,而是真正踩在体制红线边缘、连派出所所长见了都得递烟寒暄的“熟人”。包厢里死寂。聂可儿闺蜜悄悄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指尖还在抖。李浩喘着粗气站到王晨身侧,嗓子发干:“哥……算了。”王晨没应他,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缓缓开口:“你刚才说,你在京城有人,一脚能踩死我弟弟?”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好。”王晨点点头,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浅蓝色卡片,正面印着烫金徽章——省直机关工作证编号尾号0731,背面是“中共江南省委办公厅综合二处主任王晨”一行小楷。他将卡片平放在那人面前的酱汁碟旁,又从口袋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章昌市公安局局长 贺明远”的号码,按下拨通键,免提外放。“贺局,您好,我是王晨。”王晨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打扰您了。今晚在新区‘云栖阁’餐厅,有位客人自称跟您很熟,说他在京城认识不少人,还说……一脚就能踩死我弟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四张惨白的脸,“您看,这事我是不是该请您来现场,帮我们这些基层同志辨认一下,这位到底是不是您那边挂名的线人?还是……最近新提拔的厅级干部家属?”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王处长稍等。”接着是椅子挪动的摩擦声,纸张翻动声,还有隐约的敲门声——显然贺明远正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办公室外走。三分钟不到,餐厅大门被推开。贺明远带着两名便衣警察快步进来,头发微乱,衬衫最上面两粒扣子没系,腕表指针停在十一点零七分。他一眼就看见桌上的工作证,脚步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双手将证件捧起,郑重交还给王晨,同时朝李浩点头致意:“小李同志受委屈了,我代表市局向您道歉。”转头时,贺明远脸色已如寒霜:“张伟,出来。”被点名那人浑身一颤。贺明远身旁的年轻干警立刻上前,亮出执法记录仪,声音洪亮:“章昌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现依法传唤你协助调查寻衅滋事、侮辱公职人员及非法持有管制器具行为。请配合!”张伟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当然知道张伟是谁——章昌市文旅集团副总经理张国栋的独子,父亲主管全市景区开发,母亲是市卫健委妇幼保健院党委书记。但此刻这些头衔全成了催命符。贺明远亲自带队、当场亮明身份、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这意味着整件事已越过区级层面,直接捅到了市委政法委和省公安厅。更致命的是,王晨那句“厅级干部家属”的试探,已把张伟所有后台关系全部钉死在“违规干预执法”的钢丝上——谁敢这时候跳出来保他,就是往尹书记刚住院的敏感神经上撞刀子。贺明远转向王晨,压低声音:“王处,人我带走了。但有句话得如实禀报:张伟今晚喝的酒,是从‘青梧山庄’私人会所送来的。那地方……上周刚被省纪委巡视组列为重点关注对象。”王晨眼神一凝。青梧山庄?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尹书记秘书刘主任的姐夫名下的产业,表面做高端茶艺培训,实则承接大量领导干部子女婚宴、退休干部聚会,账目常年挂在几家空壳公司名下。上个月省委督查室暗访报告里,就提到过“部分场所存在变相利益输送风险”,但因牵涉面广,尚未正式立案。“谢谢贺局。”王晨收起工作证,语气恢复温和,“孩子不懂事,劳烦您多费心。”贺明远欲言又止,最终只重重拍了拍王晨肩膀,转身带队离开。包厢门关上刹那,李浩腿一软,差点跪倒。聂可儿扑过来扶住他,手还在抖:“浩子……你哥他……他是谁啊?”王晨没回答,只对宋纲使了个眼色。宋纲立刻会意,掏出手机拨号:“老周,把云栖阁今晚所有监控硬盘,连同青梧山庄过去三个月的物流单据,全部封存。对,现在就去。另外,通知法务组,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关于文旅集团子公司股权穿透图的初稿。”张建国一直没说话,此刻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而道:“小王,尹书记住院前,最后签批的那份文件,是关于全省干部作风整顿的专项督查方案。牵头单位……是省委办公厅。”王晨心头一震。他当然记得——那份方案里明确要求“聚焦重点领域、关键岗位,对十八大以来干部亲属经商办企业情况开展‘回头看’”。而青梧山庄的工商注册信息显示,其实际控制人变更时间,恰好卡在尹书记分管组织工作的第二年。这不是巧合。他忽然想起尹书记病床上那句“踏踏实实工作,别总想着有的没的”,原来早已埋下伏笔。“李浩,”王晨转头,声音沉静,“你今晚的事,我会处理。但有句话必须告诉你——以后吃饭,选餐厅前先查查股东背景。有些人的酒,敬不得。”李浩咬着牙点头,指甲掐进掌心。送走众人已近凌晨一点。王晨独自站在餐厅外梧桐树影下,掏出手机,点开省纪委监委官网最新通报栏——果然,十分钟前刚更新一条消息:“江南省纪委监委驻省文旅厅纪检监察组组长黄立群同志,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黄立群。王晨反复咀嚼这个名字。此人去年曾三次陪同尹书记调研运河项目,每次都在汇报材料末尾加一句“建议加快文旅融合步伐”。而青梧山庄,正是首批申报“运河文旅示范点”的十家单位之一。风起了。初夏的夜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王晨仰头看了眼浓墨般的天幕,一颗星也没有。他忽然想起李正书房里那幅裱在红木框里的字——“行远自迩,登高自卑”。落款是尹书记亲笔。原来所谓“自迩”“自卑”,从来不是谦辞。是警告。是尺度。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那柄永远半出鞘的剑。手机震动。是李正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运河东段,明日八点。”王晨回复:“收到。”他抬头望向远处——湖西区行政中心大楼还亮着灯,窗口映出姜区长伏案的身影。而就在同一栋楼斜对面,章昌市第一中学新校区灯火通明,施工围挡上“大运河文化长廊建设指挥部”的横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王晨深吸一口气,拨通刘志国电话:“老刘,把运河东段所有标段近三年的招投标文件、监理日志、资金流水,全部调出来。重点标红三类信息:投标单位法人亲属任职情况、中标后股权变更记录、以及……所有与青梧山庄有过业务往来的企业。”“王处,这……会不会太急?”刘志国迟疑。“不急。”王晨望着行政中心顶楼那扇始终亮着的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尹书记的病床还没凉透,有些事,就得赶在药劲儿散之前做完。”挂断电话,他走向路边出租车。车门拉开时,余光瞥见云栖阁旋转门内,服务员正弯腰擦拭玻璃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几点酱汁。那痕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固执地留在那里,像一道没愈合的旧伤。王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去省委家属院。”车子启动,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成模糊的光带。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尹书记病房里那套一百多平米的套房——客厅沙发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鉴》,书页停在“臣光曰:德者才之帅也,才者德之资也”那一页。书页边缘,有几道极淡的、类似指甲掐出来的细痕。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医疗组长要亲自试药。有些药,不是治身体的病。是治人心的。而今晚这场看似偶然的冲突,不过是一剂引子。真正的药方,正在运河东段那片尚未铺开的水泥地上,静静等待浇筑。王晨睁开眼,窗外已掠过省委大院那两棵百年银杏。树影婆娑,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的树脂,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光。他知道,从明天起,湖西区再不会有“暗访”。因为所有暗处,都将被运河的水,一寸寸漫过、照亮、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