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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学生为天下百姓跪求您一次
    果然,话音未落,方孝孺立刻放下木盆,神色肃然:

    “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在为师心中,黎民百姓,永远最重。”

    顿了顿,他狐疑地看向朱由校:“你怎突然问起这个?”

    朱由校一笑:“没什么。”

    稍作停顿,再问:“那老师以为,贞观之治,如何?”

    方孝孺眼神微动,略感意外,但仍答道:“贞观年间,四海升平,边疆安定,百姓丰衣足食,实乃千古难遇之盛世。”

    听到这里,朱由校心中已有底牌。

    于是自顾自开口:“唐时有个贰臣,叫魏徵,原是东宫太子洗马,曾屡次劝隐太子李建成铲除亲兄弟。玄武门事变后,又入太宗文皇帝麾下为相,辅佐开创贞观之治。”

    顿了顿,转头问道:“老师觉得,魏徵此人如何?”

    这回方孝孺没立刻答话,沉吟片刻才道:“魏徵……确是千古名臣。”

    随即摇头,语气微沉:“我明白元生是想为为师寻一条活路,可燕逆与文皇帝岂能相提并论?”

    “燕逆残暴专横,刚愎拒谏,一旦登基,必穷兵黩武,横征暴敛,祸乱天下。”

    “百姓固然重要,可纲常伦理也需有人守持。先帝与陛下待我以诚,我又怎能背主求荣,沦为燕逆的贰臣贼子?”

    “正因先帝与陛下待您以诚,您才更该替他们守住这大明江山,护住天下六千万黎民苍生——难道不是吗?”

    朱由校一声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愤,直击人心。

    方孝孺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切入。

    正要张口驳斥,朱由校却猛然加重语气:“老师,先皇与陛下已不在了,可大明的百姓还在!”

    这话如刀劈下,方孝孺原本挺立的身形猛地一颤。

    斥责的话卡在喉间,手指颤抖地指向朱由校:“你……你……”

    片刻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轰然瘫坐于地。

    继而低声呜咽,老泪纵横:“陛下……是老臣负了您啊,陛下……”

    “嗯?”

    朱由校愣住,怎么突然就哭了?刚才不还铁骨铮铮吗?

    说哭就哭,搞得我很被动啊!

    但好歹看过几出苦情戏,他瞬间反应过来——方孝孺的心理防线,快崩了。

    此时不推一把,更待何时!

    朱由校陡然拔高声调,厉声道:“老师!您清楚燕王性情暴戾,刚愎自用,可您也看得明白——燕王势已成,入主应天,不过是时间问题!”

    “是,若归附燕王,您对不住先皇与陛下。可如今大势已去,燕王铁蹄将踏破山河!”

    “若他在位期间败尽江山,生灵涂炭,那时您不仅对不起旧主,更辜负亿万黎庶!”

    “大明都将覆灭了,您死守那点忠节虚名,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席话,如惊雷炸响,劈得方孝孺浑身剧震。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朱由校衣领,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抹去泪水,双目赤红,嘶吼道:“胡说!你胡说!大明不会亡!大明不会亡!”

    朱由校喘不过气,却清楚——成了。

    火候到了。

    趁热打铁,一鼓作气!

    他迎着方孝孺近乎癫狂的目光,毫不退让,冷声喝道:“老师!您常教我: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陛下在位时,先是齐泰、黄子澄这等腐儒乱政,蒙蔽圣听;后有李景隆这般庸才葬送大军,断送国运!”

    “致使良机尽失,燕王坐大!如今乾坤易改,天下将换主人!”

    “您若执意赴死,不存有用之身以庇苍生,反倒成全自己一身清名——这,可是您教我的道理?”

    “闭嘴!我让你住口!”

    朱由校句句戳心,方孝孺情绪彻底失控,手上越收越紧。

    朱由校面色发紫,呼吸艰难。

    可事到如今,岂能收手?

    他咬牙默念:再撑一下,就一下……

    终于,他压下气息,放缓语调,低沉却有力:“老师,醒一醒吧。您一死,落个忠义之名,痛快干脆。”

    “可天下百姓呢?他们要堕入水深火热,永无宁日。”

    “你说,大明的百姓还能扛得住几回折腾?”

    “就当是学生我求你了,别计较个人得失荣辱,为了天下苍生,忍一忍,担一担。”

    “替先皇、替陛下,也替万民,盯住燕王,别让他走得太远,行吗?”

    方孝孺神色骤变,声音发颤:“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

    可朱由校恍若未觉,依旧直直望着他,眼神真挚得近乎灼人:“就当是学生为天下百姓跪求您一次——可以吗?”

    “别……别再说了!”方孝孺猛然崩溃,喉头一甜,整个人踉跄倒地。

    “嗬……嗬……”

    朱由校胸口猛地一松,这才喘过气来。方才那一瞬,方孝孺竟爆发出骇人力道,几乎将他胸骨压断。

    顾不上疼痛,他立刻蹲下探查。见对方只是怒极攻心、昏厥过去,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吱呀——”

    牢门再度开启,伴随着缓慢而轻佻的拍掌声。

    “啪、啪、啪。精彩,真是精彩。”

    门口立着的,竟是去而复返的朱高煦。

    他站在那儿,嘴角噙笑,目光如刀,似赞似讽。

    不同的是,先前随行的亲卫已不见踪影,身边只跟着一个身披黑袍的高大和尚。

    那人身高逾丈,比朱高煦还要高出半头。

    在大明,穿这身袈裟、有这般气度的僧人,只有一个。

    靖难之役背后真正的执棋者——道衍和尚,姚广孝。

    朱由校没理会朱高煦,目光全落在那黑袍僧人身上,上下打量。

    越看越惊。

    此人虽一身僧衣,素面赤足,可周身散发的压迫感,竟比全副武装的朱高煦更甚!

    史书说姚广孝三角眼,形如病虎,相貌诡异。朱由校原以为是文人夸张,如今一看——分明是写实,甚至还轻描淡写了。

    察觉视线,姚广孝转头看来,微微一笑,朝他轻轻颔首。

    就这一眼,朱由校脊背发凉,寒毛倒竖,仿佛被深山老林里的洪荒凶兽锁定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