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进车里，奖杯放在腿上。司机启动车子，窗外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向后滑去。手机在包里震动个不停，我知道是关毅发来的消息，还有无数未读的祝贺。我没有打开，只想快点回到那个小屋。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有点抖。门一推开，灯光一下子洒出来。
“冠军回来啦！”三个人同时喊出这句话。
姜卫国正弯腰摆碗筷，听见声音直起身，脸上笑开了。陈静姝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摘，手里端着一盘红烧鱼。姜美妍直接跳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抱住我。
“你终于回来了！我都等急了！”
我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奖杯差点撞上门框。她松开手，眼睛亮亮地盯着我，“姐，你刚才在台上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你说谢谢爸妈，说谢谢我……我……”她说不下去，鼻子一皱，眼圈就红了。
我笑了，“怎么又哭了？”
“我才没哭。”她吸了下鼻子，转身跑回桌边，“来来来，赶紧坐下吃饭，菜都快凉了。”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鸡、炒青菜、海带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是陈静姝亲手包的。我知道这是他们特意准备的。平时家里不会做这么多荤菜，也不会买这么贵的鱼。
姜卫国拉开椅子，“坐这儿。”
我坐下，把奖杯轻轻放在墙角的柜子上。它闪着光，映着天花板的灯。
陈静姝坐到我旁边，夹了一块鸡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我不饿。”我说。
“再不饿也得吃。”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看你脸都白了，站那么久，嗓子也哑了吧？”
我点点头。
姜美妍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臂，“你手好凉啊。”
“刚从外面进来，冷风吹的。”我搓了搓手。
“喝点汤。”陈静姝立刻盛了一碗递过来。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喝了一口，是熟悉的家常味道。没有调味料的复杂香气，就是最简单的盐和油，却让我眼眶一下子发热。
“别光喝汤。”姜卫国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咱一家四口，敬我们家美丽。”
我们都举起杯子。
“叮”的一声碰在一起。
“我姐是最棒的！”姜美妍大声说，“那些说她黑幕的人全都闭嘴了！我就知道我姐会赢！”
“小声点。”陈静姝笑着拍她一下，“饭桌上别喊。”
“可我真的骄傲啊。”她看着我，“你知道直播弹幕里说什么吗？有人说‘这姑娘唱歌像在讲故事’，还有人说‘她一开口我就想哭’。他们都懂你。”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扒饭。
姜卫国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今天上台领奖，怕不怕？”
我抬头看他，“怕过。但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们在下面看着我。”我说，“我在台上看到观众席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是你穿那件旧夹克。妈坐在你旁边，手里拿着纸巾。美妍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姐姐加油’。”
陈静姝笑了，“你还记得？”
“我记得每一个细节。”我说，“我站在台上，话筒拿在手里，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你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炸油条，冬天手冻得通红。爸跑长途回来，总给我带路上买的糖炒栗子。美妍偷偷把作业本藏在我书包里，让我帮她写。”
姜美妍吐舌头，“那是我小学时候干的。”
“你们给了我一切。”我说，“所以我不能输。我不想让你们失望。”
“傻孩子。”陈静姝伸手抚我的背，“我们什么时候指望你拿冠军了？我们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可我想为你们争口气。”我声音低下来，“我想让别人知道，我不是谁可怜的对象，我不是靠运气才站上去的。我是靠自己唱出来的。”
屋里安静了几秒。
姜卫国喝了口果汁，低声说：“你现在做到了。”
我抬起头，看见他眼里有光。
姜美妍突然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搂住我脖子，“以后我还要给你录每一场比赛！我要建粉丝群，拉横幅，买灯牌！你是我的偶像！”
我被她勒得笑出声，“先让我吃完这顿饭行不行？”
“不行！”她松开手，跑去拿手机，“我刚刚录了一段你谢幕的视频，放给大家看！”
她点开屏幕，客厅电视自动连接。画面里我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身上，手里握着话筒，声音有些哑但很稳。
“……谢谢我的爸爸妈妈——姜卫国和陈静姝。你们不是我的血亲，却用二十年的饭桌温度、冬夜叮嘱，教会我什么是家。”
电视里的我停顿了一下，眼眶红了。
现实中的我也停下筷子。
陈静姝低下头，悄悄擦了下眼角。
“还有美妍，我的妹妹。”电视里的我继续说，“哪怕我们曾误会彼此，你始终没真正放开牵我的手。”
姜美妍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那时候我真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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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了。”我拍拍她的手。
“现在不一样了。”她仰起脸，“我现在只会帮你，不会再拖你后腿。你要唱歌，我就当第一个听众。你要发专辑，我就去卖力宣传。你要开演唱会，我就站在第一排大喊！”
我转头看她，“你不打算自己出道了吗？”
她愣了一下，“我想过。但我现在明白了，不是每个人都非得站在台上才叫成功。你能发光，我就跟着亮。这样也挺好。”
陈静姝轻声说：“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姜卫国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吃你的吧，别光顾着说话。”
我们重新开始吃饭。
没人再提比赛，也没人再说奖项。我们聊最近的生活，聊街口新开的水果店打折，聊邻居王阿姨家的狗走丢了又找回来。就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吃完饭，陈静姝收拾碗筷，我和姜美妍帮忙擦桌子。姜卫国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其实已经看了好几遍，还是假装认真读。
“姐。”姜美妍一边叠抹布一边问，“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还不知道。”我把最后一双筷子放进抽屉，“可能公司会通知。”
“肯定有采访。”她眼睛又亮了，“说不定电视台要请你上节目！到时候我能去后台看你吗？”
“你想去多少次都行。”我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拉着我的袖子，“下次登台，穿我挑的衣服。”
“你挑的？”我笑，“上次你说那件亮片裙适合我，结果我穿上像路灯。”
“那次是意外！”她不服气，“这次我认真搭配，保证让你好看！”
“好好好。”我点头，“下次由你负责造型。”
她欢呼一声，蹦起来转了个圈。
陈静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来，吃点水果。”
我们围坐在客厅。
电视还在播回放，镜头扫过观众席，拍到一个举着“美丽回家吃饭”牌子的小女孩。我认出来了，是我们楼下张奶奶的孙女。
“那是我家孩子。”陈静姝指着屏幕，“她非缠着我要来看你比赛，我说票早卖完了，她就自己做了个牌子，说要在电视里找我女儿。”
我咬了一口苹果，甜汁在嘴里化开。
姜卫国关掉电视，“不看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不困。”姜美妍赖在沙发上，“我还想聊会儿。”
“你姐累了。”陈静姝摸摸我的额头，“脸色还是不好，早点休息。”
我确实撑不住了。身体像是被抽空，连手指都懒得动。
洗完澡出来，换上睡衣，整个人陷进床里。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美妍探头进来。
“睡了吗？”
“还没。”我睁开眼。
她走进来，坐在床边，“今天你真厉害。我以前总觉得你比我强，所以心里不舒服。但现在我觉得，你强是因为你值得。我不嫉妒了，我就是单纯为你高兴。”
我握住她的手。
“睡吧。”她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她起身关门，房间暗下来。
我闭上眼睛，耳边还能听见客厅里他们压低声音说话的声音。水壶烧开的响动，拖鞋踩地板的轻响，还有不知谁在哼一首老歌。
这些声音陪了我二十多年。
无论明天有多少人认识我，无论舞台有多大，灯光有多亮，我都知道，这里才是我回来的地方。
我翻了个身，枕头软软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我的房门口。
门缝透进一线光。
一只手慢慢推开一条缝。
陈静姝走进来，蹲在床边看了看我。
我闭着眼，没动。
她伸手替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然后她轻轻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
但她走之前，握了握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不管外面有多少风浪，只要这双手还在，我就不会怕。
我翻了个身，面向墙。
窗帘没拉严，月光照进来一小块。
照在柜子上的奖杯上。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
反射出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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