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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宁远堡送别
    天启三年五月初十,清晨。

    宁远堡外,薄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塞外初夏的凉意。

    堡门大开,以周遇吉为首的一众边军,整齐列队于堡前空地上,

    为即将启程的钟擎、尤世功及辉腾军将士送行。

    周遇吉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鸳鸯战袄,皮甲也擦拭得锃亮。

    他站在队伍最前,身姿挺拔,脸上已褪去了昨日的青涩,多了一分成熟。

    依照礼数,他率先上前,对着尤世功这个便宜老爹,撩起战袍前襟,便要行跪拜大礼。

    “父亲远行,孩儿在此拜别,望父亲一路珍重!”

    说着,他便要跪下。

    尤世功眼中带着不舍,连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

    阻止了他下跪,欣慰的看着这个便宜儿子:

    “我儿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快起来!军中儿郎,心意到了即可。”

    他仔细替周遇吉理了理衣领,目光慈爱中带着殷切的期望,

    “遇吉,留守此地,责任重大。

    凡事需三思而后行,戒骄戒躁,多听多看,等待后续弟兄们前来接应。”

    周遇吉感受到义父掌心的温暖和力道,心中一热,重重颔首: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定不负所托!”

    随后,周遇吉转向钟擎,依着子侄见叔父的礼节,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钟叔叔,小侄拜别!”

    钟擎受了这一礼,上前拍了拍他尚且单薄的肩膀,嘱咐道:

    “遇吉,我们此去辽东与京师,诸多事务缠身,估计需一月方能回转。

    这段时间,宁远堡和这条通往额仁塔拉的东路通道,就交给你了!”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又是一番谆谆教导:

    “你年少有为,是块好材料,

    但辉腾军行的是一套全新的章法,从训练、作战到带兵,都与旧军截然不同。

    明日,军中的侦察连便会前来与你接洽,

    你要放下身段,虚心跟着他们学习,切不可因一时之能而自满自大!

    明白吗?”

    周遇吉清澈的眼神迎上钟擎的目光,再次抱拳,声音铿锵:

    “钟叔叔放心!遇吉明白!定当勤学苦练,恪尽职守,守好此地,静待叔叔与父亲归来!”

    尤世功在一旁又细细嘱咐了几句衣食起居、哨探警戒的琐事,周遇吉一一恭敬应下。

    时辰已到,辉腾军的车队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重卡与步战车已列队完毕。

    钟擎与尤世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周遇吉,转身登车。

    车队缓缓启动,卷起烟尘,向着东方驶去。

    周遇吉率领全体堡兵,一直保持着抱拳躬身的送别姿势,直到车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晨光中,许多年轻士兵的眼角已然湿润,

    而周遇吉挺直的背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仿佛一夜间真正成长了起来。

    车队扬起的烟尘渐渐散去,宁远堡前恢复了寂静。

    周遇吉缓缓直起身,望着东方空荡荡的荒原,

    胸膛中却仿佛有团火在烧,丝毫没有离别的怅惘,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激昂。

    昨夜,他与钟擎、尤世功促膝长谈至深夜。

    钟擎那完全超脱了这个时代局限的宏大视野和深邃思想,彻底震撼了他年轻的心灵。

    他原本以为,这支拥有神鬼莫测之能的“鬼军”,

    其首领所求,无非是裂土封王,乃至与朱家争夺天下江山。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钟擎的理想,根本不屑于做那“草头王”,

    其目光所及,竟是天下苍生,是超越朝代更迭的“天下大同”!

    这份胸怀和魄力,让周遇吉在震惊之余,敬佩得五体投地,

    钟擎的形象在他心中早已不再是“鬼王”或枭雄,

    而是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近乎捅破苍穹的伟岸高度。

    而义父尤世功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器重,那份近乎本能的舐犊之情,

    也让他这个自幼父母双亡、在行伍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少年,

    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长辈的温暖与亲情。

    这两种炽热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他深吸一口清晨凛冽而新鲜的空气,握紧了手中的“破军”刀柄,

    只觉得肩上的责任重逾千斤,却又甘之如饴。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脸上表情各异的部下们。

    此刻,这些昨日还如临大敌的边军士卒,也早已没了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梦似幻的恍惚。

    “嘿……老王,你掐我一下,俺咋觉着跟做了场梦似的?”

    一个年轻士兵捅了捅旁边的同伴。

    “梦?你昨晚啃羊骨头把牙硌疼的时候咋不说是梦?”

    旁边的老兵笑骂一句,咂摸着嘴,

    “啧啧,那肉……真他娘的香!

    老子从军十几年,就没吃过这么管够的肉!

    还有那白面馍,暄乎得跟云彩似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士卒插嘴,揉着肚子,

    “俺娘咧,从小到大,俺就没吃这么饱过!肚皮都快撑圆了!”

    “吃饱算啥?”又一个兴奋的声音响起,

    “你们没跟那些鬼军老兵唠唠?

    人家那战场上的门道,真多!

    随便点拨两句,就够咱琢磨半年的!”

    “最邪乎的还是那个叫狗蛋的吧?”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后怕,

    “好家伙,那条破麻袋在他手里,简直神了!

    俺就一转头的功夫,差点就被他套进去!

    这要是战场上……”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一种接触新事物后的兴奋。

    这一日一夜的短暂接触,辉腾军强大的武力、严明的纪律、

    尤其是那远超这个时代平均水平的伙食待遇,和士兵身上那股子与众不同的精气神,

    都给这些孤处边塞的明军士卒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甚至悄然动摇着他们某些固有的认知。

    周遇吉听着部下们的议论,看着他们脸上那与昨日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中更是坚定了信念。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都别回味了!钟叔叔和父亲的话都听到了?

    从今日起,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守好堡子,练好本事!

    等鬼军的弟兄们来了,谁要是敢偷懒耍滑,

    学不到真东西,别怪老子用‘破军’刀鞘抽他屁股!”

    “是!把总!”

    士兵们轰然应诺,声音比往日响亮了许多,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以往少见的光彩。

    周遇吉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车队消失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