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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钟擎的信
    就在魏忠贤瘫在椅子上,被恐惧和绝望淹没,

    惶惶不可终日之际,值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

    他的心腹干将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一脸铁青,脚步沉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田尔耕先是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几个小太监,

    然后强压着内心的惶恐,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前,

    从怀中哆哆嗦嗦的掏出一个边缘沾染着暗红血迹的信封,

    轻轻放在了堆积如山的公文最上方。

    他对着仿佛魂游天外的魏忠贤深深一拱手,

    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了一旁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忠贤只觉得眼前光线一暗,这才茫然地抬起眼皮。

    他也没看清来人是谁,目光下意识地被案上那个带着血污的信封吸引。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但上面用一种凌厉陌生的笔法写着几个墨黑的大字。

    魏忠贤亲启!

    看到这几个直呼其名毫无敬意的字,魏忠贤心头先是一股无名火起!

    多少年了,除了皇爷,谁敢对他如此不敬?

    但紧接着,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这信封……这血迹……莫非与这一夜之间翻天覆地的惨案有关?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也顾不上去追究写字之人的无礼,

    用那只好手有些颤抖地抓起信封,粗暴地将其撕开!

    里面滑出一张纸。

    这纸……白得晃眼,质地异常挺括光滑,是他从未见过的上乘货色。

    而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信纸上的字迹,

    并非毛笔所书,笔画极细,却清晰无比,

    一个个比最工整的蝇头小楷还要小,排列得密密麻麻,透着一股冰冷的精准感。

    魏忠贤强忍着心悸,凝神看去。

    信的内容,以一种极其嚣张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写就:

    魏忠贤:

    见字如面。

    本座,钟擎,鬼川之主,鬼军统帅,尔等口中之‘白面鬼王’是也。

    昨夜京城内外,定国公府、盐商张宅、东厂崔宅、刑部大牢、

    乃至西洋教堂南堂之事,皆为本座所为。

    所诛徐允祯、张霖、崔应元、汤若望等辈,

    或贪腐误国,或残害忠良,或里通外邦,

    皆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此仅开端,非为终结。

    看到这里,魏忠贤的心脏猛地一抽搐,

    虽然早有猜测,但被对方如此直白狂妄地承认,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然而,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却不得不承认:

    信中所点名的这几家,

    尤其是徐允祯、崔应元这两个他倚重却也知根知的蠹虫,

    其所作所为,的确……天怒人怨。

    他强忍着心里的不适,继续往下看:

    诛杀西夷之事,本座檄文已明,不再赘言。

    彼等包藏祸心,乱我华夏,望汝能明辨是非,勿要自误。

    看到这句,魏忠贤心思微动。

    他对那些洋和尚本就没什么好感,

    若非他们能献上些奇技淫巧之物哄皇爷开心,他早就……

    此刻鬼王将此列为罪状,反倒让他隐隐觉得,似乎……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另,鬼军铁骑数日间踏破宣大、横扫关宁,

    非为炫技,实乃告知朱明朝廷:

    取尔江山,于本座而言,易如反掌。

    故奉劝汝及朝中诸公,莫要再行螳臂当车之举,勿与本座玩弄心机。

    若汝识时务,安分守己,本座可保你继续安稳坐着那‘九千岁’的位置。

    然,自即日起,若再敢纵容爪牙残害百姓、祸乱朝纲……

    信写到这里,笔锋骤然变得凌厉,仿佛透纸而出杀意:

    则他日悬于北京午门旗杆之首级,必是汝魏忠贤之项上人头!

    “九千岁”!

    看到这三个字,魏忠贤浑身的肥肉一颤,刚刚止住些许的冷汗瞬间又湿透了后背!

    这三个字,是他权势的象征,是他梦寐以求的地位,

    万岁爷之下,万万人之上!

    这不正是他穷尽一生追逐的极致吗?

    而信末那赤裸裸的死亡威胁,更是让他感觉脖颈一凉,

    仿佛已经有一把无形的钢刀架在了上面。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魏忠贤怀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的的希冀,

    手指颤抖着,继续向下阅读那封仿佛带着魔力的信。

    纸上那细密如针尖的字迹继续映入眼帘:

    “孙承宗及其麾下关宁军,尤氏三兄弟所部延绥兵马,此二者,现已归附本座。

    自此以后,辽东、延绥二镇防务,无需朝廷亦无需你再来劳心费饷。

    你当好自为之,莫再徒生事端。”

    看到这里,魏忠贤的心脏又是剧烈一跳,

    一种近乎荒谬的“感激”之情竟悄然滋生!

    为何?

    只因这辽东镇与延绥镇,

    乃是朝廷军费开支的两个无底洞,

    每年吞噬的粮饷堪称天文数字!

    若真能就此甩掉这两个沉重无比的包袱,每年能省下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省下来的巨款能用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

    自然是他魏忠贤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结党营私、培植势力、享尽荣华!

    然而,他嘴角那丝因贪婪而生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

    就被接下来的内容冻僵了:

    “然,此省下之饷银,你若胆敢中饱私囊,

    分文不入国库、不用于他处正途……

    本座不介意用你贪墨之银,为你精心修筑一座陵墓。

    定比朱家帝陵,更显‘气派’。”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魏忠贤整个人都麻了,

    刚刚泛起的贪念被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砸得粉碎。

    他丝毫不怀疑,这位神鬼莫测的白面鬼王,绝对说得出,做得到!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生生活埋在一座用贪污军饷筑成的,华丽而绝望的坟墓之中。

    信读到这里,魏忠贤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无边的恐惧之下,他竟开始不由自主地盘算起来:

    这省下来的银子……看来是真不能乱动了……

    或许,或许真得拨给其他边镇一些?

    至少,得让这位杀神挑不出错处来……

    魏忠贤颤巍巍着看向信纸最后几行字:

    “尔之罪孽,罄竹难书,身为阉党之首,恶贯满盈,本当碎尸万段。”

    看到这句,魏忠贤以为鬼王又要宣判他。

    但接下来的字迹,却让他屏住了呼吸:

    “然,尔多年来与文官清流抗衡,

    客观上亦稍制其党同伐异、空谈误国之弊,

    此事,算你微末之功。

    此功,可抵尔部分罪孽。”

    钟擎的字句诛心,仿佛在审判天平上投下一枚筹码。

    魏忠贤仿佛看到一丝微光。

    “若想苟全性命,若想坐稳那‘九千岁’之位,

    尔此后便需安分守己,竭尽全力护佑朱家皇位稳固。

    尔此生荣华,早已享之不尽,当知足。”

    笔锋至此,突然变得沉重森然,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扑面而来:

    “若尔之富贵,仍要筑于天下百姓之尸山血海之上……”

    “则尔之下场,必如前述。”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但那无形的压力已让魏忠贤瘫软在地。

    他明白了,这是一道选择题:

    是继续以往的道路最终身首异处,还是借此机会,换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