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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魏忠贤的心路历程
    魏忠贤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纸,

    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低眉顺眼的通政司知事(注:明代通政司负责收发内外奏章),

    躬身抱着一摞新送来的奏章进来,

    轻手轻脚地放在紫檀木大案上,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那摞奏章的最上面一份,封皮上赫然写着“刑部尚书臣孙玮谨奏”,

    旁边是一行小字“为年老昏聩,恳乞天恩,准予骸骨还乡事”。

    这“乞骸骨”三个字,像根针一样刺了魏忠贤一下,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案后,

    拿起孙玮的奏章,不觉冷笑连连。

    这老狐狸,倒是滑头!

    刑部大牢出了这等泼天大事,熊廷弼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劫走,

    他不想着戴罪立功、追查元凶,反倒第一时间上书请辞?

    这分明是怕皇上降罪,更想趁机撂挑子,

    把烂摊子甩给自己,顺便还能摆他魏忠贤一道,以示清高!

    若在平日,魏忠贤此刻早已在盘算着如何罗织罪名,

    将这碍眼的老对头打入诏狱,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地便开始思索整治孙玮的毒计。

    可就在这时,他察觉到手里还拿着那封硬挺的信笺。

    动作一顿。

    他脸上的戾气渐渐收敛,竟罕见地将那封鬼王来信重新展平,

    仔细地折叠好,郑重其事地塞回信封,

    然后才将其贴身放入怀中衣袋内,

    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护身符,更是一道催命符。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孙玮的奏章,

    集中精力,耐着性子仔细阅读起来。

    奏章里,孙玮言辞恳切,陈述自己年事已高,

    精力不济,不堪部务重担,恳请皇帝准许他告老还乡。

    看完之后,魏忠贤沉默了片刻,心中那股腾起的杀意竟慢慢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

    跟孙玮这种老顽固斗了这么多年,你死我活,究竟图个什么?

    罢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暗道:

    罢了,孙玮这老家伙,年纪也确实大了,没几年活头了。

    咱家这次……就做个“好人”吧。

    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准他体面致仕,放他回乡养老。

    临走时,再从内帑拨点银子赏他,

    也算是对他这个还算能干事的“能吏”的一点褒奖,显得咱家宽宏大量。

    魏忠贤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从他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封鬼王信开始,

    从他放弃对孙玮落井下石的那一刻起,

    他内心深处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改变,正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待处理完孙玮乞骸骨奏章的事,魏忠贤才恍惚记起,堂下似乎还站着个人。

    他抬了抬沉重的眼皮,定睛看去,

    只见锦衣卫都指挥使田尔耕仍垂手躬身立在原地,

    脸色变幻不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尔耕,”

    魏忠贤揉了揉刺痛的额角,连续的惊吓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还有何事?”

    田尔耕闻声,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禀报道:

    “厂公,今日清晨,北镇抚司衙门口……

    发现了许显纯许大人的……尸身。”

    魏忠贤瞳孔微微一缩。

    田尔耕继续道:

    “许大人……身中数十剑,

    创口遍布全身,血流殆尽,死状……极为凄惨。”

    他说话时,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眼神里混杂着物伤其类的恐惧,

    以及一种的隐秘快意。

    魏忠贤闻言,沉默了片刻。

    对许显纯这个替他干过无数脏活、知晓无数隐秘的头号爪牙的惨死,

    他心中确实掠过一丝淡淡的伤感。

    毕竟是一条好用又听话的恶犬。

    但这伤感转瞬即逝,换来的是恍然大悟。

    这手法,这肆无忌惮将尸体扔在北镇抚司门口的挑衅,

    除了那位神出鬼没的白面鬼王,还能有谁?

    若在以往,听闻心腹如此惨死,魏忠贤早已暴跳如雷,

    势必下令锦衣卫、东厂倾巢而出,掘地三尺也要揪出凶手碎尸万段。

    但此刻,他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

    发怒?向谁发怒?

    就算知道是谁做的,他又能如何?

    那鬼王能在紫禁城劫走皇后,

    在刑部天牢抢走钦犯,杀一个许显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谁知道这京城之中,还有多少他的眼线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魏忠贤甚至惊恐地发现,

    自己此刻连在心底偷偷咒骂那鬼王几句的勇气都没有了,

    生怕某种无形的存在会立刻感知到他的不敬。

    他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罢了。”

    他挥了挥手,对田尔耕吩咐道,

    “找副好点的棺木,好生安葬了吧。

    再从……从咱家的体己银子里,

    拨一笔抚恤金给他家眷,务必送到,让他们能度日。”

    他顿了顿,抬起眼,冷冷的盯了田尔耕一眼,警告道,

    “这笔银子,尔耕,你亲自督办,若是敢从中克扣一分一毫……”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眼中的寒光让田尔耕浑身一凛,

    连忙躬身道:

    “卑职不敢!厂公放心,必定分文不少送到许大人府上!”

    “去吧。”魏忠贤闭上 了眼。

    田尔耕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魏忠贤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该如何去向皇爷禀报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巨变?

    想到天启皇帝可能的震怒,他依然感到恐惧。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这勇气的来源,正是那个让他恐惧至极的鬼王。

    “妈的!”

    魏忠贤暗自啐了一口,一股混不吝的劲头冒了上来,

    “皇后丢了,国公死了,钦犯被劫,辽东易主……

    这桩桩件件,都是他白面鬼王做下的!

    有能耐,皇爷你找正主算账去啊!

    这口天大的黑锅,凭什么要老魏我一个人来背?!”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再转念一想,连孙承宗那老狐狸和尤世威那帮悍将都投了鬼王,

    朝廷最能打的两支边军恐怕都已改旗易帜,这大明的天,早就塌了一半了!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

    魏忠贤喃喃自语,

    “鬼王……嘿嘿,如今看来,你个杀才倒成了咱家的护身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