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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信王朱由检
    慈庆宫,天启三年六月初

    时近黄昏,紫禁城东路的慈庆宫内,

    静得只闻得见风吹过庭前古柏的沙沙声。

    这里原是皇太子居所,规制宏阔,

    如今却只住着一位十二岁的少年亲王——信王朱由检。

    书房内,窗明几净,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十二岁的朱由检身着亲王常服,身形尚显单薄,

    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一卷《论语》。

    然而,他那双尚带稚气的眼睛里,

    却不见孩童应有的灵动,反而时常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警惕和多疑。

    他看似在诵读圣贤书,眼角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窗外,

    那廊下侍立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太监,

    那是魏忠贤安插在他身边的东厂暗卫,他心知肚明。

    侍读太监王承恩,一个比朱由检大不了几岁的清秀少年,

    此刻正屏息静气地侍立在书案旁,小心翼翼地磨着墨。

    他是朱由检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信王千岁,今日黄师傅讲授的《资治通鉴·汉纪》,可还有不解之处?”

    王承恩的小声的问道。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书卷,看着书页上“权臣误国”四个字,目光幽深。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黄师傅今日又讲了许多前朝外戚宦官祸国的旧事……

    承恩,你说,这史书所载,与眼下光景,像是不像?”

    王承恩心头一紧,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信王虽年幼,心思之重、性情之执拗,他早已领教。

    自年初正式出阁读书以来,信王便仿佛变了一个人。

    礼部尚书黄立极、詹事府少詹事李国祯这两位由朝廷指派,

    与东林党渊源颇深的师傅,在讲授经史时,

    总会有意无意地掺杂进对时局的忧愤,尤其是对阉党专权、辽东糜烂的隐晦批评。

    这些话,如同种子,落入了朱由检本就因宫廷险恶而早熟多疑的心田,并迅速生根发芽。

    朱由检不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暮色渐沉的宫墙。

    宫外近日发生的惊天巨变,那些关于皇后失踪、国公遇刺、教堂被炸的消息,

    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像风一样吹进了这深宫高墙。

    他虽然被严密“保护”着,几乎与世隔绝,

    但王承恩会想方设法告诉他一些外面的风声,

    而黄、李二位师傅言语间的忧惧之色,更是印证了这一切。

    “魏忠贤……”

    朱由检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一股混杂着恐惧、厌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奋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想起魏忠贤每次见他时,那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眼神;

    想起宫中关于客氏与魏忠贤秽乱宫闱的窃窃私语;

    更想起两位师傅提及阉党构陷忠良、把持朝政时的扼腕叹息。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如果这突如其来的“鬼王”,

    真能把魏忠贤连同他那庞大的势力连根拔起,那该多好!

    这大明江山,是朱家的江山,岂容一个阉人肆意妄为!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若魏忠贤倒台,

    朝中哪些人可用,辽东危局又当如何收拾。

    这一刻,他全然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那眉眼间隐隐透出的刚愎和算计,

    已然有了几分未来那位急于求成、多疑善变的崇祯皇帝影子。

    “承恩,”朱由检忽然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去把李师傅前日送来的那本《舆地图志》找出来,本王要看看辽东的山川险要。”

    “是,千岁爷。”

    王承恩连忙应声,心中却是一颤。

    信王殿下对魏阉的杀心,以及对那遥不可及的权柄的渴望,

    似乎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局刺激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滋长。

    而这背后,显然有着东林清流士大夫们日复一日的潜移默化。

    这深宫之中的少年亲王,早已不是那个只知读书习武的懵懂孩童了。

    夜色渐浓,慈庆宫的灯火一直亮到很晚。

    朱由检伏在案上,对着那张巨大的地图,

    那注意力放在了辽东那片广袤的土地上,仿佛要透过图纸,

    看清那搅动天下风云的“鬼王”,看清他朱家江山那不可知的未来。

    长期的监视以及与抚养他成人的东李娘娘(即李庄妃)被强行隔绝,

    使得他敏感多疑的性格越发尖锐,

    内心深处对亲情温暖的渴望与对周遭环境的极度不信任交织撕扯,

    让他时常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王承恩先是探进头来,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

    紧接着,一个朱由检魂牵梦绕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朱由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下意识地便要发作。

    他最厌恶在沉思时被人打断,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薄怒望向门口。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个身着素净宫装的妇人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是庄妃娘娘!

    是抚养他长大待他视如己出,

    却被魏忠贤和客氏那个毒妇找借口隔离,令他许久不得相见的庄妃娘!

    积蓄已久的委屈、思念、恐惧和无法言说的压力,

    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强行伪装的坚强。

    泪水瞬间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娘——!”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嘶哑的哭喊,什么亲王威仪,什么宫廷规矩,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幼兽,从书案后冲了出去,

    一头扎进了李庄妃张开的怀抱中,小小的身躯剧烈颤抖着。

    李庄妃也是热泪长流,紧紧搂住怀中的孩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轻抚着朱由检的脊背,哽咽着喃喃道:

    “我的儿……娘的检哥儿……苦了你了……”

    母子二人相拥而泣,良久,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朱由检抬起泪痕斑驳的小脸,紧紧抓着李庄妃的衣袖,

    仿佛生怕她再次消失,他抽噎着,带着浓重的鼻音急切地问道:

    “娘……您怎么来了?这么晚……魏阉他们……要是知道了……”

    李庄妃用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中虽然还含着泪光,

    脸上却绽开一个安抚又带着某种奇异光芒的笑容。

    她压低声音,开心的安慰道:

    “吾儿莫怕。

    为娘今夜冒险前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环顾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昨晚,为娘见到了一位……大人物。

    他亲口承诺,从今往后,由为娘继续抚养你,直至你成人立业。

    至于魏忠贤那边……你无需再担忧,他绝不敢再为难我们母子分毫!”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稚嫩的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是谁?

    在这深宫禁苑,谁能有如此滔天的权势,竟能让权势熏天的魏忠贤低头?

    难道是……皇兄终于醒悟,要惩治魏阉了?

    他脱口而出:“是……是皇兄吗?”

    李庄妃缓缓摇了摇头,她的脸上忽然笼罩上一层近乎虔诚的光晕,

    她凑近朱由检的耳边,声若蚊呐的吐出了那个如今已让整个京城闻风丧胆的名字:

    “是鬼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