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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代读的人
    雨丝渐收,林枫摸了摸后颈被雨水打湿的发梢,转身往仓库里走。

    水泥地面还沾着水痕,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是老仓库特有的潮湿气味,混着陈默电脑散热口的焦糊味,倒比刚才的雨幕更让人踏实些。

    "枫子!"赵子轩举着手机从折叠桌后探身,屏幕蓝光在他脸上晃出兴奋的光斑,"陈默刚把转译器接口嵌进公众号后台,你看!"他划拉着屏幕,"现在上传手语视频自动生成文字,还能选方言配音——刚才有个四川阿姨录证言,合成音带川普,特亲切。"

    林枫凑过去,手机屏幕里跳出用户提交界面:"选择手语类型(自然手语/文法手语)→上传视频→生成三语对照证词"。

    他指尖悬在"开放公众通道"按钮上,指腹微微发紧——三天前后台还只有三百条留言,现在数字已经跳到了八百一十七,头像里有戴红领巾的小学生,有穿工装的外卖员,还有ID叫"退休老韩"的灰头像。

    "点吧。"陈默的声音从电脑后飘过来,他正调试着麦克风,"测试了十组数据,误译率控制在2%以内。"眼镜片上反着屏幕光,看不清表情,"他们等了太久。"

    林枫按下确认键的瞬间,仓库里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赵子轩的手机最先炸响,微信提示音像机关枪:"我来读!需要我帮忙录吗?我们社区活动室能当录制点!"他仰头大笑,后颈的发茬跟着颤动:"看见没?

    不是我们要帮他们发声,是大家早就想替他们说话了。"

    张野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林枫接起,听见那边风声呼呼:"枫子,我带大刘到录制点了。"背景音里有货车鸣笛,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应该是在老工业区的便民服务站,张野总说"离工地近的地方,工人才敢露头"。

    等林枫赶到时,便民服务站的折叠椅上正坐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

    大刘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的后颈爬满晒斑。

    张野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烤红薯,正往他手里塞:"趁热吃,阿姨刚烤的。"大刘的手指动了动,没接,却从褪色的帆布包里摸出个东西——是顶安全帽,帽壳裂着蛛网状的纹路,背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2023.4.12,第7根梁塌了。"

    "那天风大。"小芳的声音像片羽毛,轻轻落在空气里。

    她蹲下来,和大刘平视,手语手套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我爷爷也在工地干过,他说风大的时候,脚手架会晃得像荡秋千。"大刘的喉结动了动,帽檐下露出半只发红的眼睛。

    小芳继续用手语比:"你想让大家知道,那天的风有多大吗?"

    大刘突然抬起头。

    他的脸被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灰,嘴唇抿成一条线,却重重地点了两下。

    "我们不拍脸。"林枫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指了指架好的摄像机,"只拍你的手。"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刘,上面是之前老李的证言视频——画面里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暖黄灯光下比划出"风大警告梁体倾斜"。

    大刘盯着看了十秒钟,突然伸手抹了把脸,喉间发出闷哑的"嗯"。

    录制开始时,大刘的手在发抖。

    他比"风"的时候,手掌像被风吹得乱摆的幡;比"工头捂嘴"时,右手虎口重重压在左手唇间,指节泛白。

    小芳坐在旁边同步转译,陈默的电脑"滴滴"响着生成文字,张野站在摄像机后,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说,"赵子轩突然开口。

    不知何时他已经戴上了耳机,合成音还在他耳边回响,"他说那天他喊了七遍'要塌了',工头用安全帽砸他的背,说'你命贱别咒别人'。"他的声音发颤,却越说越响,"现在,我替他说第七遍——要塌了!

    要塌了!

    要塌了!"

    便民服务站的玻璃窗被震得嗡嗡响。

    大刘的手停在半空,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

    张野蹲下来,拍他后背的动作重得像锤铁:"哭吧,兄弟,该哭的不是你。"

    当晚,赵子轩把这段"只拍手"的证言剪成短视频,配文:"你来读,我来录,让沉默的声音被千万人说出口。"他站在宿舍阳台录示范视频,背后是青州大学的晚樱,他举着手机一字一句念:"我叫王建军,我在安建工地摔断了脊椎,他们说我'自己站不稳'。"风掀起他的衣角,樱花落在手机镜头上,视频发布三小时,转发量破两万,话题#我替他说话#冲上热搜第五。

    安建的反扑来得比想象中快。

    次日清晨,林枫刚打开手机,就刷到某自媒体推文:《"手语维权"是新型碰瓷?

    》。

    配图里,大刘的安全帽被PS在血肉模糊的事故现场旁,标题红得刺眼。

    赵子轩把手机拍在桌上,冷笑时嘴角都在抖:"他们倒是会挑图——这张是三年前江苏工地的事故,我去年写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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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枫没说话,手指快速划动屏幕。

    他注意到推文发布时间是上午9:02,而半小时前,市住建委刚发了条《关于规范建筑行业纠纷调解的通知》。"时间太同步了。"他敲了敲桌面,"陈默,查IP。"

    陈默的键盘敲得噼啪响。

    五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跳转了七层代理服务器,最后落在安建集团子公司'恒通科技'的服务器上。"他推了推眼镜,"他们想把证言和'恶意碰瓷'绑定,污染证据链。"

    "那我们就把证据链变成证据海。"林枫突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包速溶咖啡,"陈默,做个'代读地图'。

    每上传一次代读视频,自动定位点亮。

    让所有人看看,替他们说话的,到底有多少。"

    七十二小时后,"名字列车"公众号的地图页面亮成了星图。

    从哈尔滨的高校教室到三亚的菜市场,从上海的地铁车厢到拉萨的快递站,五万多个光点在地图上闪烁。

    有扎着羊角辫的小学生举着手机:"我替张奶奶说,她在超市滑倒,经理说'地刚拖过你看不见?

    '"有穿快递服的小哥站在电动车旁:"我替赵叔说,他送外卖被车撞,平台说'你超时在先'。"最顶上的热门视频里,一位白发法官戴着老花镜:"我执业三十年,第一次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作证——因为他说的,是所有沉默者的声音。"

    法院的电话是在第五天傍晚打来的。

    张野接电话时,正蹲在仓库地上贴证言截图——墙上已经贴满了,新的只能往窗框上贴。

    他的背慢慢直起来,指节捏得发白:"什么?

    手语视频不能作为正式证据?"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赵子轩的手机掉在地上,陈默的键盘停了,小芳的手语教学直播画面卡在"真相"的手势上。

    张野挂了电话,转身盯着满墙的截图。

    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年轻,有的沾着机油,有的戴着银镯子,每双手都在比着同一句话。

    他突然伸手扯下一张截图,指腹重重按在上面:"他们不让证据进门,我们就让证人站到门口。"

    林枫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上——那些手,那些光,那些被千万人代读的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串成了线。"你是说......"

    "一百个人,在法院外,"张野的声音像敲钟,"打同一段手语。"

    小芳突然站起来。

    她的手语手套还没摘,指尖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我教。"她打开直播,镜头对准自己的手,标题是:"明天,我们一起说'我要真相'。"

    夜色漫进仓库时,林枫摸出兜里的纸船。

    这次是用"代读地图"数据折的,边角还印着五万颗光点的坐标。

    他轻轻推开窗,纸船从指缝滑落,飘向暗蓝的夜空。

    远处,青州大学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缀满星子的河。

    明天。他望着纸船消失的方向,在心里说。

    明天,会有很多很多手,一起说"我要真相"。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