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春。
雪化了,草绿了,淮安城外,又是一片生机勃勃。
城外的农田里,百姓们已经开始春耕。老牛拉着犁,翻起黑油油的土。农人跟在后面,撒下种子。孩子们在地头玩耍,追逐着蝴蝶。
城里的集市,又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买菜的妇人讨价还价,卖肉的汉子大声叫卖,一片烟火气。
国公府里,刘骏站在院子中,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透明。有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
周仓站在一旁。
“主公,看什么呢?”
刘骏道:“看天。”
周仓抬头看了看,挠头:“天有啥好看的?”
刘骏笑了笑:“你不懂。”
周仓挠头,确实不懂。
但他也不问。主公说什么,就是什么。
刘铭跑过来,拽着刘骏衣角。
“父亲,父亲,今天能教大家骑马吗?”
刘骏低头看他身后的一群儿女,小家伙们满脸期待。
“能。走,去马场。”
刘铭欢呼一声,拉着刘靖就跑。
刘瑶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喊着哥哥等我。
刘骏看着他们,笑了笑,跟上去。
马场在城外,是刘骏专门建的。
场地很大,围着栅栏,铺了细沙。马厩里养着几十匹好马,有战马,有走马,还有几匹小马驹。
刘骏带着孩子们过来时,张辽已经在等着了。
“主公。”
刘骏点头:“文远,今天教他们骑马。”
张辽笑了:“末将看着。”
刘骏挑了一匹温顺的小马,让刘靖骑上去。
刘靖兴奋得小脸通红,抓着缰绳,小身子绷得紧紧的。
刘铭自己早就跳上了一匹枣红小马——那是赤兔的后代之一。
刘骏扶着马鞍,慢慢走。
“别怕,腰挺直,腿夹紧。”
刘靖点头,按他说的做。
刘铭在一旁大呼小叫,指点江山。
小马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刘靖渐渐放松了,脸上露出笑。
“父亲,孩儿会骑马了!”
刘骏笑道:“还早呢。慢慢练。”
“就是,大哥,我这才叫会骑!”刘铭说着,一拍马屁股,小马扬蹄而去。
一群兄弟姐妹们现时纷纷露出羡慕的目光。
刘铮在旁边眼巴巴看着,拽着刘骏衣角。
“父亲父亲,该孩儿了!”
刘骏把他抱上另一匹小马。
刘铮看着斯斯文文,安安静静,但一上马,就露出原形。
他比刘靖胆子还大,一上去就催马快走。
刘骏拉着他缰绳,不让跑太快。
“慢点,别摔着。”
刘铮不听,小腿夹马肚子,催马跑起来。
小马撒开蹄子,跑得飞快。
刘骏拉着缰绳,跟着跑。
刘铭跑了一圈,回来见状,在马背上颠着,笑得嘎嘎的。
刘玥在旁边急得跺脚。
“父亲,孩儿也要!”
刘骏没办法,把她也抱上马。
几个孩子,一人一匹小马,在马场里跑来跑去。
刘骏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里全是笑。
张辽走过来,轻声道:“主公,公子们有乃父之风。”
刘骏笑笑:“还小,不知道以后什么样。”
张辽道:“主公教导得好,公子们必成大器。”
刘骏摇头:“教导是一回事,天生是另一回事。他们要是没那个心,怎么教都没用。”
张辽点头:几位公子性格各异,未来很难说啊。
如今:大公子后方有文官一脉护持,二公子则天生亲近军方,铮公子这边有糜家,掌管财政,琛公子还小,但背靠世家大族一系。个个都不简单。
反倒是去年乔宛夫人所生的安公子,相对势弱,不过,好似江东一系近来与乔家走得很近。
总的来说,表面上主公帐下各方势力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早已暗潮涌动。
主公一统天下,成就大业只在朝夕。有些人已迫不及待,想提前下注了。
要不是孩子们还小,主公正春秋鼎盛,只怕……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站在场边,看着孩子们骑马。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远处传来军号声,悠悠扬扬。
刘骏忽然开口。
“文远,你说,以后这天下,会是个什么情况?”
张辽想了想,道:“末将不知。但末将知道,有主公在,天下就不会乱。”
刘骏看他——实诚人也会滑头?
张辽尴尬道:“主公,我等平定天下,能让百姓过安生日子,这就够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刘骏沉默片刻,笑了笑。
“文远,你这话,我爱听。”他挑挑眉:“要不,你我结个儿女亲家?铮儿有儒将之风,与你家小女正合。”
张辽心中苦笑:好嘛,把自己套进去了。主公这分明是怕二公子日后在军方势力太大,在掺沙子。
怕只怕,日后各文武重臣,全跑不了联姻之局。
张辽躬身一礼:“能得主公垂青,是小女的福气。”
刘骏颔首:“善。”
两人站在阳光下,继续看着孩子们骑马。
建安十六年三月,许昌。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雾气还没散。卖早炊的挑子已经出来了,蒸笼冒着热气,香味飘出老远。有赶早市的百姓,缩着脖子,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匆匆走过。
皇宫里,献帝刘协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表。
他已经看了三遍。
手在抖。
案上摆着早膳,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一块饼。一口没动。粥凉了,结了层皮。饼硬了,咬不动。
“陛下。”身旁的老宦官轻声道,“用些早膳吧。”
刘协没应。
他把奏表放下,又拿起来。再看一遍。字还是那些字,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臣骏,赖陛下威灵,会同曹、刘二公,北伐匈奴,拓土万里。臣请设新占之地为云州,以镇蛮夷……臣有微功,今请封淮王,都督十州军事,开府建牙。臣不胜感激。”
淮王。
十州。
开府建牙。
刘协把奏表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十数年前,自己刚被曹操迎到许昌。那时他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个曹丞相,是来匡扶汉室的。
后来他慢慢懂了。
匡扶汉室,就是把他当傀儡。让他下诏,他就得下诏。让他封官,他就得封官。让他搬家,他就得搬家。
他反抗过。写衣带诏,召董承,召刘备,召马援,召……最后呢?董承满门抄斩,刘备远走徐州,马援惨死,自己差点被废。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了。
这天下,已经不是刘家的了。
可现在,刘骏也要封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