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王。
他姓刘,乃汉室宗亲。
按理说,刘家人封王,没什么不对。当年高祖皇帝封了那么多同姓王,后来景帝、武帝削藩,那是后话。
但刘骏这个王,不是他刘协封的。
是刘骏自己请的。
是曹操定的。
刘协睁开眼,看着那份奏表。
“陛下。”老宦官又开口,“曹丞相来了,在外候见。”
刘协身子一僵。
片刻后,他轻声道:“宣。”
曹操走进来,一身朝服,脚步沉稳。
他走到殿中,行礼。
“臣操,叩见陛下。”
刘协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么熟悉。十几年来,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带着笑,恭恭敬敬的。可每一次,他都觉得那笑底下,藏着刀子。
“曹卿平身。”
曹操起身,垂手而立。
刘协把奏表拿起来,晃了晃。
“曹卿,这份奏表,汝可看了?”
曹操道:“臣看了。”
刘协盯着他:“曹卿怎么看?”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淮国公北伐之功,当赏。”
刘协手一紧。
“所以曹卿也觉得,该封他淮王?”
曹操抬头,看着他。
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陛下,淮国公之功,封狼居胥,拓土万里。此功,卫霍不能及。若陛下不赏,天下人心何?”
刘协攥紧奏表:“曹卿,你是在教朕怎么封赏?”
曹操道:“臣不敢。臣只是说,此功当赏。”
刘协盯着他,呼吸渐渐粗重。
“陛下。”曹操再次开口,“臣有一言。”
刘协看着他。
曹操道:“陛下若封淮国公为王,不如一并封臣与刘备为王。”
刘协一愣。
“三王并立,互相制衡。如此,可保社稷安稳。”
刘协怔住了。
他没想到,曹操会这么说。
三王并立。
那不是……
他想从曹操脸上看出什么。可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曹卿,你……想让朕封你为王?”
曹操道:“臣不敢求。但若陛下封淮国公为王,却不封臣等,天下人会怎么想?”
刘协不语。
曹操继续道:“臣这些年,为朝廷出力,大小数百战。虽不敢比淮国公之功,但也算有些微劳。陛下若封淮国公,不封臣,恐人心不服!”
刘协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请封。
这是逼宫。
可他能不封刘骏吗?
刘骏刚打完匈奴,声望如日中天。麾下数十万精兵,占据十州之地。若不封他,天下人怎么看?
封刘骏,不封曹操,他会善罢甘休?
不会。
刘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疲惫。
“曹卿,你先退下吧。让朕……想想。”
曹操行礼:“臣告退。”
他转身,正要往外走,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刘协。
“陛下,臣还有一言。”
“何事?”
“臣想问陛下,”曹操道:“汉室……尚在否?”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协呆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殿外,晨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
可他觉得,那光,冷得像冰。
曹操从宫里出来,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
程昱坐在一旁,轻声道:“丞相,陛下怎么说?”
曹操没睁眼:“让他想想。”
程昱皱眉:“想?此事还有什么可想的?”
曹操睁开眼:“仲德,你说,陛下会如何?”
程昱想了想:“陛下……恐怕不愿封丞相为王。”
曹操点头。
“是啊,不愿封。可他不愿封,也得封。”
他看着车顶,目光复杂。
“当年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是想匡扶汉室。可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仲德,你说,操是不是真想当乱臣贼子?”
程昱一愣,随即道:“丞相言重了。丞相为朝廷出力,平定天下,功盖寰宇。怎会是乱臣贼子?”
曹操摇头。
“功盖寰宇……可那皇位,终究是刘家的。”
他道:“仲德,你说,荀文若若知此事,会怎么想?”
程昱一怔。
荀彧。
那个一直守着汉室的人。
当年曹操迎天子,荀彧是出了大力的。前年,曹操为对抗刘骏,要封魏国公,加九锡,荀彧激烈反对。再后来……
程昱轻声道:“文若他……自去年起,已经很久不问政事了。”
曹操点头。
是啊,很久了。
自从那次反对封魏国公,荀彧就称病不朝,躲在府里,再也不出门。
曹操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去,他都客客气气,恭恭敬敬。可曹操知道,他心里有事。
那事,叫汉室。
马车辚辚而行,穿过街巷,停在丞相府门前。
曹操下车,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往回走。
“仲德,去荀府。”
程昱愣住:“丞相,现在?”
曹操点头:“现在。”
荀府在城东,极雅致。
曹操到的时候,门子进去通报。过了很久,荀彧才出来迎接。
他瘦了许多。
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素袍,走路有些颤巍巍的。
曹操看见他,心里一酸。
“文若。”
荀彧行礼:“丞相。”
两人进了书房,分宾主坐下。
下人上了茶,退下。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曹操看着荀彧,荀彧也看着曹操。
相顾无言了许久。
“文若,你瘦了。”曹操感慨。
荀彧淡淡一笑:“病中之人,自然消瘦。丞相此来,有何事?”
曹操从怀里取出那份奏表,递给他。
荀彧接过,展开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
看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曹操。
“丞相,这是……”
曹操道:“刘仲远请封淮王。操来问问文若,以为如何。”
荀彧攥紧奏表。
“丞相,汉家祖制,异姓不封王。当年高祖皇帝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刘骏乃汉室宗亲……”
曹操点头:“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