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初刻。
天光早已大亮,雀儿在枝头啁啾。
小厮吴安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来到书房外,准备伺候老爷起身洗漱——老爷有早起在书房看一会儿书的习惯。
他先轻轻叩了叩门:“老爷,可起身了?”
里面没有回应。
吴安等了等,又稍用力叩了两下,提高声音:“老爷?辰时了,可要备水?”
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莫名的不安,突然攥住了吴安的心。
老爷虽年事已高,但向来浅眠,从未睡得这样沉过。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夫人昨日叮嘱过,老爷心口不适,要格外留心……
“老爷?小的进来了?”吴安又唤了一声,依旧得不到回应后,终于咬了咬牙,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晨光透过窗纸,朦朦胧胧地照亮室内。
书案、椅子、书架,都静静立在原处。吴安的目光,首先落在靠窗的那张黄花梨木圈椅上——
下一刻,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吴仁义歪坐在圈椅里,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然散大,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某处。
面色是一种极不祥的、透着隐隐青灰的僵白。
他的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左胸前的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将那上好的绸缎料子揪扯得皱成一团;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落在身侧的椅子与地板之间,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微微弯曲。
整个姿态,呈现出一种猝然遭受剧痛侵袭、试图抓握或按压心口,却最终脱力滑落的僵硬模样。
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掉落着一个打开了塞子的小巧青瓷药瓶,几粒褐色的药丸滚落出来,散在瓶口周围。
“老……老爷?”吴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目光首先被那死死攥着心口衣襟的手和散落的药丸吸引,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探吴仁义的鼻息——
冰凉。毫无气息。
“啊——!!!”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猛地撕裂了吴宅清晨的宁静。
“老爷!老爷没了——!!!”
不过两刻钟后,吴宅内外已乱作一团。
女眷的哭声、下人的慌乱奔跑声、管事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
周氏被丫鬟搀扶着赶到书房时,只看了一眼,便两眼一翻,软软晕厥过去。
两个妾室闻讯赶来,亦是哭天抢地,被嬷嬷们死死拉住。
管家吴康还算镇定,一边强压着心悸指挥人将夫人抬回房、请大夫,一边派人速去官府报信,又严令阖府下人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嚼舌。
但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早已无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接到报案的刑部衙役便到了。
带队的是个面生的班头,姓赵,带着四五个差人。
吴康强打精神,将人迎进府,引至书房外。
现场已被初步保护起来,无人敢擅入。
赵班头站在书房门口,先粗略扫了一眼室内情形——死者衣着整齐,姿态似是小憩,屋内陈设并无明显翻动打斗痕迹。
他皱了皱眉,回头问吴康:“何时发现的?可有人动过屋内物件?”
吴康抹了把额头的汗,颤声道:“回……回官爷,是辰时初,小厮吴安来唤老爷起身时发现的。发现后,除了吴安进去探了鼻息,再无旁人进去过。”
赵班头点点头,示意手下守在门口,自己戴上粗布手套,小心走了进去。
他先仔细查看了门窗,俱完好无损,闩子也无撬动痕迹。又走到尸体旁,俯身细看。
死者面色青灰,口唇微紫,确系猝死之相。
他轻轻掰开死者下颌,凑近嗅了嗅,并无异味。
又检查了手足、脖颈,未见外伤勒痕。
桌上茶盏已空,地上倒着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瓶塞打开着,散落了几粒褐色药丸。
赵班头拿起药瓶看了看,瓶身上贴着小小标签,上书“速效救心丸”,下面是“回春堂”的印记。
他直起身,环顾书房。
书案整洁,文房四宝摆放有序,那本合上的“吴氏善堂支用册”端放中央。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位有恙在身的老者,夜间独处时旧疾突发,服药不及,悄然离世。
“可请过大夫?”赵班头走出书房,问吴康。
“已……已去请了,是常给老爷看诊的回春堂刘大夫,应该快到了。”吴康忙道。
正说着,一个背着药箱、年约五旬的清瘦老者,被下人引着,急匆匆赶来,正是刘大夫。
他听闻吴仁义猝死,也是大惊失色,向赵班头匆匆一揖,便进房查验。
半晌,刘大夫面色凝重地出来,对赵班头拱手道:“官爷,依老夫看,吴老爷乃是心悸突发,厥脱而亡。”
“他素有心疾,老夫曾多次诊治,开有‘速效救心丸’常备。看情形,应是昨夜疾发时,取药不及,或是药石罔效……唉!”
赵班头沉吟片刻。
现场无闯入痕迹,无打斗,无中毒迹象,有名医佐证宿疾,家人证词亦无矛盾。
看起来,这就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富户老者因病猝死的意外。
“既如此,”赵班头对吴康道,“便先按急症猝死备案。稍后会有仵作前来验看,若无异状,便可准备后事了。府上节哀。”
吴康连连躬身道谢,命人取来银钱打点。
赵班头推拒一番,终是收了,带着手下人离开了吴宅。
他们还要去下一处处理一桩邻里殴斗的案子,这种“急病身故”的现场,若非事主是有头有脸的富户,本也无需他们来走这一趟。
吴宅内,悲声再起。白布很快挂上了门头。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城西那个常施粥舍药的吴大善人,昨夜里没了!”
“哎呀,真是好人不长命……”
“说是心疾,突然就去了……”
“可惜了,那般善心的一个人……”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多是惋惜嗟叹。
……
吴宅挂白的消息传到刑部时,已近午时。
这类“急症猝死”的案子,通常由当值仵作走个过场即可。
偏巧几位老师傅都不在,当值书吏捧着文书转了一圈,最后苦着脸找到了正埋首卷宗堆里的凌析。
“凌主事,救个急!宋师傅他们都不在,这吴大善人夜里没了,总得去个人瞧瞧……”书吏眼巴巴看着她。
凌析从一堆案卷里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爽快道:“行啊,正好坐得腰酸,出去透透气。”
她利落地起身,顺手从椅背上拎起那件半旧的靛蓝色窄袖劲装外袍披上——还是做都尉时的旧衣,行动方便,沾了污秽也不心疼。
官袍那玩意儿,板正又金贵,勘查现场还是这身自在。
“谢前,带上咱们的百宝箱,走着。”
“得嘞凌哥!”一旁正擦拭腰刀的谢前咧嘴一笑,手脚麻利地背起深色的验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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