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吴管家捧着一叠账册、单据,并引着一位端着托盘的小厮回来了。
托盘上放着几个干净的空碟盏,正是昨夜书房所用的茶具与羹碗。
“凌大人,这是老爷近三日的饮食单子和用药记录,都在这了。昨夜书房里的茶盏、汤碗,小人也都让洗净前原样取来了。”吴福将东西在院中石桌上摊开,躬身道。
“有劳。”凌析点点头,在石凳上坐下,开始翻阅。
谢前则默契地接过托盘,开始检查那些已清洗过的器皿——虽已洗净,但若曾盛放特殊之物,或许在缝隙处仍有微量残留。
饮食单子记得很细,早午晚三餐外加宵夜点心,一清二楚。
吴仁义饮食清淡,多是些时令菜蔬、清炖汤品,偶有鱼虾,少见肥腻。
用药记录也规整,回春堂刘大夫开的“速效救心丸”是常备,另有些调理气血、安神助眠的丸散,服用时间、剂量都标注明确。
凌析看得仔细,指尖一行行划过纸面。忽然,她的目光在一处停下。
“每日午膳后……必有一碟‘一品楼’的‘茯苓糕’?”她抬起头,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吴福,语气寻常,像只是随口确认。
吴福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瞧小老儿这记性!是了是是,大人不提,小人险些忘了这茬!”
“老爷确实有这个习惯,用了十几年了,午睡醒来,必用一碟一品楼的茯苓糕,配一盏清茶。昨日……昨日也用了的。”
“用了十几年?”凌析眉梢微扬,合上单子,身体微微后靠,显出些许闲聊的姿态,“这茯苓糕有何特别,能让吴老爷如此长情?”
见她似乎只是好奇闲聊,吴福神情放松了些,叹道:“倒也没什么特别。据说老爷年轻时脾胃不佳,有位老郎中建议常食茯苓以健脾安神。”
“那时一品楼刚在京城打出名号,他家的茯苓糕做得尤其细腻清甜,不黏不腻,老爷试过便喜欢上了,自此成了习惯。这十几年,无论寒暑,只要人在京城,午睡后这碟糕点是断不会少的。昨日……昨日自然也用了。”
“点心是在何处用的?可也是在书房?”凌析问,语气依旧随意。
“那倒不是。”吴福摇头,“老爷有午憩的习惯,小憩两刻钟,醒来后多在花厅用些茶点,看看闲书,偶尔见见掌柜们回话。茯苓糕都是送至花厅用的。”
凌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昨日的茯苓糕,可还有剩余?盛糕的碟盏呢?”
吴福面露难色:“回大人,糕点当日用毕,碟盏……每日用后都是即刻洗净收好的。昨日的……怕是早已归位,与平日用的无甚区别了。”
也就是说,直接物证没了。凌析并不意外,还没确定是不是杀人案,这本就是例行排查。
“无妨。”她摆摆手,转而问道,“这一品楼,每日都是定时送来?还是府上派人去取?”
“是酒楼遣伙计定时送来。每日未时三刻前后,准点到府。”吴福答得流利,“老爷用惯了,从无间断。便是老爷偶尔外出,也会叮嘱小人莫要忘了接收,有时是赏给下人,有时……夫人也会用一些。”
凌析“嗯”了一声,将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一个坚持了十几年、近乎刻板的习惯……若是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倒是个极稳定的切入点。
“吴管家,”她站起身,语气温和了些,“府上突逢变故,还需你多费心维持。”
“今日叨扰了,饮食用药单子我先带回去细看。若想起其他任何不同寻常之处,无论巨细,可随时到刑部寻我或这位谢兄弟。”
吴福连连躬身:“不敢,不敢,小人明白。大人但有吩咐,小人定当竭力配合。”
凌析示意谢前收拾好证物,对吴福微微颔首,便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月洞门边,她脚步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回头又问了一句:“对了,吴老爷用的这茯苓糕,可是一品楼的招牌?每日都是同样的做法,同样的伙计送来?”
吴福忙道:“正是招牌点心。做法……小人不懂厨艺,但吃了十几年,味道模样确是从未变过。送货的伙计倒是换过几茬,近两年是个姓陈的年轻伙计,人都叫他‘小陈’,很是伶俐周到。”
“姓陈的伙计……”凌析低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有劳了。”
走出吴宅,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谢前抱着箱子跟上,若有所思低声道:“凌哥,那茯苓糕……这吴老爷每天都吃,会不会有问题?”
凌析脚步不停,目光望着前方街巷,语气平静:“一个吃了十几年的习惯,本身没问题。但习惯越是固定,越容易被人摸清规律,也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她顿了顿,侧头看谢前,“谢前,交给你个差事。”
“您吩咐!”谢前精神一振。
“去查查这一品楼。尤其是,那个每日来吴家送茯苓糕的‘小陈’伙计。”凌析目光微凝,“悄悄查,别打草惊蛇。看看他是什么来路,近日有无异常,和吴家……有没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瓜葛。”
“明白!”谢前应得干脆,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反正最近没有其他要紧的案子,有具体的差事,总比漫无目的地瞎琢磨强。
凌析则继续往前走,脑子里却在快速梳理:心疾,特殊的香,每日必用的茯苓糕……这些看似寻常的细节,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它们之间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只是巧合?
她需要更多线,才能试着把它们串起来。
而眼下,这碟吃了十几年的茯苓糕,或许就是第一根线头。
凌析回到刑部时,已是午后。
衙门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书吏在廊下抄写文书。
她径直去了仵作房——那地方她常去,与其说是验尸场所,不如说是她私下里捣鼓些“小玩意儿”的僻静角落。
宋师傅不在,正好!
“谢前,你把东西分门别类收好,记录在册。我去看看那些‘零碎’,一会儿我和你一块儿去一品楼!”凌析一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袍,换上件干净的窄袖棉布罩衫,一边对谢前吩咐道。
“好,知道了凌哥!”谢前应道,熟门熟路地去整理带回的证物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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