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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放手去做
    门合拢的细微声响之后,室内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谧。

    邢司业未再看凌析,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斟酌词句。

    他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渲染:

    “建安二十五年冬,你入刑部为杂役。籍册所载,云州清河县人士,父母早亡,由远房族叔凌三槐抚养成人。凌三槐于当年秋病故,你变卖薄产,孑然一身赴京谋生,因略通文墨,手脚勤快,经人担保,入刑部听用。”

    他一字不差地背出档案记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诵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

    然后,他停下叩击桌面的动作,目光才缓缓移向凌析,那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刑部用人,虽非御史台、吏部那般锱铢必较,然身家来历,亦需基本明晰。”

    “云州府存档中,凌三槐此人,生平记录寥寥,邻里对其印象模糊,更无人确切知晓其于建安二十五年秋‘病故’之事。”

    “清河县户册虽有凌析之名,然左近乡邻,对此名印象寡淡,仿佛……”他略作停顿,像是寻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此人自幼便不甚起眼,或长期离家。”

    他身体微微前倾,并无逼视之态,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实质,笼罩了整个空间:“你于建安二十五年,如同一个影子,悄然出现在京城,凭借一份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透着‘恰好’与‘模糊’的来历,进了刑部。”

    “而你日后所展现的查案之能、验伤断迹之敏、乃至应对危局之冷静果决,远超一个偏远县城出来的寻常孤儿应有之能。凌主事,”他叫了她的官职,语气加重了一分,却依旧平稳无波,“你,究竟是何人?”

    凌析的心脏在那一瞬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耳边细微的轰鸣。

    她设想过身份可能引起怀疑,却未料到邢司业竟已暗中查证到如此地步,且在这般紧要关头,以如此直接、近乎冷酷的方式当面揭开!

    辩解?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临时编织的谎言都显得拙劣可笑。

    否认?只会暴露更多心虚。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翻滚。

    最终,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过于锐利沉静的注视,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却仍有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紧绷:

    “我的过去,确实有些……不好说、也不能说的部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自从进了刑部,我做的每一件事,查的每一个案子,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身上这身衣服,更对得起大人您的信任。”

    “我在这里,只是想查清真相,求个公道。至于我到底从哪儿来……”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重新迎上邢司业的目光,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坦荡与坚持,“大人,我绝不是坏人,也不是谁派来害刑部的钉子。”

    “有些旧事,就让它过去,对您,对刑部,对眼下这摊子麻烦,可能更好。”

    她没有承认,亦未否认,给出了一个留有无限余地、却又清晰表明底线与立场的回答。

    她将自己剖开了一部分,露出了“确有隐秘”的软肋,却也亮出了“无愧于心”的铠甲。

    最终的选择与信任,她交还给了这位心思深沉难测的上司。

    室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唯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行宫中单调重复的巡更梆子声,和山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呜咽,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紧绷的神经之上。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邢司业身体缓缓后靠,重新倚入宽大的官椅中。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惯常的严肃也未曾改变,只是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又似乎有什么同样细微的东西浮了起来。

    “本官执掌刑部秋审、司狱诸事,已近十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缓,也更沉,“见过的囚犯、案卷、人心鬼蜮,不计其数。”

    “真话假话,真心假意,时日久了,案牍之间,言行之际,总能窥见端倪。”

    他目光落在凌析即便在如此压力下依旧挺直的背脊上,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重若钧石:“岳辰性烈如火,眼高于顶,却肯服你。沈漪性情清冷,不喜交际,却愿数次回护于你。本官……阅览过你经办的所有卷宗,亦愿将此等惊天大案,付于你手。何故?”

    他自问,却未等凌析回答,便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褒贬:

    “这庙堂江湖,人人皆有一副乃至数副面孔,面具戴得久了,就摘不下来了。”

    他顿了顿,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终于再次对上凌析抬起的面容。

    四目相接,无喜无怒,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肃然与决绝:

    “凌析,本官今日不同你来处,不问你所图。只问当下——陛下昏迷于榻,太子困于流言,行宫迷雾深锁,弑君悬案未破,乃至你视若亲妹的小鱼踪迹杳然……你,待如何处之?”

    凌析迎上那目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在对方这片深不可测、却意外给予近乎无条件信任的“静海”之前,竟奇异地平息、沉淀下来,最终凝结为一块坚不可摧的磐石。

    那块自穿越以来、自顶替身份以来便一直高悬于心、隐于暗处的巨石轰然坠地,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后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更为磅礴坚定的决心。

    她站起身,后退一步,撩袍,单膝点地,动作流畅而郑重,不掺一丝杂念。

    抬起头,目光清亮澄澈如雪后初晴,决绝如出鞘之剑,声音清晰而有力:

    “大人,多谢您信我。旁的漂亮话我不会说,我只跟您保证三件事:第一,这案子,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把害陛下、害常太监、搅得行宫不宁的真凶揪出来。第二,我妹妹小鱼,我一定会找到,把她平平安安带回家。第三,只要我还在刑部一天,只要我还穿着这身官服,我就对得起您今天的信任,对得起刑部‘公道’这两个字。”

    邢司业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窗外巡更的梆子声又响过一遍。

    她的誓言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却每个字都像凿子一样,实实在在地砸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却极为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他吐出一个字,却似有千钧之诺,“记住你今日之言,放手去做。”

    “行宫之内,王爷与本官,尚可为你斡旋一二。然,”他语气微沉,是提醒亦是警告,“韩崧行事已近疯狂,你之所为,务必慎之又慎,周详再周详。”

    “是!我记住了!”凌析肃然应道,起身,将桌上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紧紧攥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