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长公主的玉镯和口谕，事情果然顺利了许多。
那王管事起初还想支吾，推说账册不全、钥匙不在、需向上请示，但一见那枚代表长公主亲临的青玉镯，又见邢司业面色沉冷、岳辰虎视眈眈，顿时吓软了腿，再不敢耍花样，战战兢兢地交出了所有记录，并打开了存放剩余“青阳石”的偏僻小库房。
凌析等人连夜核对，终于从一堆杂乱记录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线索：那三十方“青阳石”，于六月初八入库后，次日，便被王管事以“修补西苑观景台地基”为由，批条领走了十五方。
然而，西苑观景台那边，同期根本没有大型修缮工程。那十五方生石灰，就此不知所踪。
而批条的时间，恰好在温泉宫“龙泉汤”预定检修、封闭前两日。
顺着王管事这条线深挖，又牵扯出他经手的几笔异常款项，最终隐约指向了二皇子身边一个颇为得用的内侍，以及……监察卫中某位与韩崧关系密切的武官。
“果然是内外勾结，利用职务之便，将生石灰提前运入，并利用废弃通道，秘密送至温泉宫附近！”岳辰指着梳理出的线索图，咬牙切齿。
凌析盯着那指向二皇子和韩崧心腹的箭头，目光冰冷。
小鱼失踪的愤怒，查案受阻的憋闷，此刻都化作了更强烈的决心。
生石灰的来源与运输途径大致摸清，虽未拿到最直接的、指向二皇子或韩崧的铁证，但链条已清晰可见。
然而，没等他们继续深挖王管事背后的人，次日清晨，一个令人愕然又愤怒的消息传来——王管事在押回刑部临时拘押处的路上，“突发急病”，还未等送到太医署，便已气绝身亡。
负责押送的人，是韩崧指派的。
死无对证。
“他娘的！灭口！这是赤裸裸的灭口！一点王法都没有了！”岳辰在签押房内气得暴跳如雷。
凌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韩崧的反应如此之快，下手如此狠辣，恰恰说明他们摸对了方向，戳到了痛处。
但王管事的死，也斩断了这条明线。
生石灰来源的追查，再次陷入僵局。
对方用一条人命的代价，暂时堵住了这个缺口。
王管事的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因查明生石灰来路而燃起的希望之火。
行宫的气氛在短暂的骚动后，陷入更深的死寂与压抑。
韩崧以“清查内部、肃清奸细”为名，进一步收紧了对各处，尤其是刑部几人行动范围的监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中，沈漪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那是在王管事死后的第二日黄昏，沈漪来到听竹苑。
她带来一个消息：“今日去太医署，路上遇见个面生的小太监，躲躲闪闪，似乎想找刑部的人，又不敢上前。我瞧着古怪，便让身边宫女过去问了。”
凌析抬起眼，看向沈漪。沈漪的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那小太监是常太平……也就是常公公，早年认下的一个记名徒弟，在御花园做些粗使活计，胆小怕事。”沈漪低声道，“他说，大约半月前，常公公曾私下跟他提过一句，说近来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人动了他管内库几处偏门的钥匙，尤其是管‘那些要命香片子’的库房，好像不太对劲。”
“当时那小太监没敢多问，常公公也只叹气，说‘锁还是那把锁，可里头的东西，怕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凌析心头猛地一跳：“是指存放特殊香料的库房？”
沈漪点头：“应是如此。”
“常太平作为内库副首领，掌管部分特殊贡品和陈年旧物，其中就包括一些罕见的、甚至具有特殊效用的香料。这类物品存放之处，锁钥规制与普通库房不同，更为严密。”
“那小太监说，常公公当时还摸了摸腰间，嘀咕了句‘老伙计也得换个地方待了’，神情很是忧虑。后来没过几天，常公公就出事了。”
凌析瞬间联想到了那把黄铜钥匙！
制式古朴，非近年所出，与常太监身份吻合！
她之前猜测的“秘藏”方向是对的，但具体指向，原来竟是香料库！
而常太监察觉钥匙可能被调换或动了手脚，预感不妙，才将真正的钥匙藏在了身上，临死前或许想留下线索，却阴差阳错，让她在陷阱库房扑了个空。
“真正的香料库在何处？与那丙字七号杂物库可有关联？”凌析急问。
“我已私下查过行宫旧档简图。”沈漪声音压得更低，“存放特殊香料的库房有两处，一处在内库深处，守卫森严，记录完整。”
“另一处……较为偏僻，是早年所设，后来香料多移往新库，旧库便逐渐闲置，归入常太平协管，主要用于堆放一些淘汰的、或性质特殊不便移动的陈旧香品。”
“其位置……”她用手指在桌上虚划了一下，“就在西苑靠近宫墙的‘含芳阁’后身，与那丙字库房区隔着一段距离，但都属于少有人至的偏僻角落。”
“最重要的是，含芳阁旧库的规制与钥匙制式，与你手中那把，更为吻合。”
凌析豁然开朗！
凶手早就盯上了常太监掌管的特殊香料库，并设法调换或复制了钥匙。
常太监察觉，但可能还未确认是谁，亦或不敢声张，只是将真钥匙藏起。
凶手杀害常太监后，为防万一，故意调换了两处的锁头，在另一处布下“引路香”陷阱，意图将可能的探查者引向错误的方向，甚至借机除掉。
而真正的关键——存放可能用于谋害皇帝的特殊香料的旧库，却被忽略了！
“好一招偷梁换柱，声东击西！”凌析眼中寒光闪烁，“沈主事，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你我，只有岳主事和谢前我稍作提醒，让他们留意西苑含芳阁一带的动静。”沈漪道，“兹事体大，那旧库中若真有牵扯陛下的东西，必是龙潭虎穴。韩崧此刻如同困兽，你若贸然去查，恐正中下怀。”
凌析何尝不知。但这是目前最可能直指核心的线索，她不能等。
“我会小心。需要找个由头，光明正大地过去，至少先确认位置和外间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