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含芳阁死里逃生回到听竹苑,凌析与谢前都受了些皮肉伤,虽不致命,但血流披面的模样和破碎染血的官服,已足够触目惊心。
沈漪闻讯立刻赶来,与岳辰一同为他们紧急包扎。两名幸存的差役也受了惊,身上带伤。
刑部同来的另外两名主事更是大惊失色,被心烦的岳辰赶回房间待着。
“他娘的!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岳辰一边笨手笨脚地帮谢前裹伤,一边气得浑身发抖,眼睛赤红,“在行宫之内,天子脚下,公然伏杀查案主官!”
“韩崧这王八蛋是真不想活了!凌析,这还能忍?咱们这就去禀报王爷!去陛下榻前告御状!”
凌析额角被刀锋擦过,留下一道血痕,沈漪正用沾了药水的棉布小心清理。
她脸色因失血和激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冷静得异常。
“岳头儿说得对。事已至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就是算准了我们可能来不及、或没命把消息递上去。”
“现在严崇的人插手,证据落到严崇手里,韩崧必定方寸大乱,会想尽一切办法反扑或销毁其他证据。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赶在他前面,将事情彻底捅破天!”
她看向邢司业,邢司业在得知遇袭详情后,脸色就已阴沉如铁。
“大人,如今已不是暗中查案的时候了。刺杀朝廷命官,证据确凿。生石灰来源的账册、王管事之死、常太监钥匙指向的香料库、乃至我们刚刚遭遇的伏杀,桩桩件件,都指向韩崧!必须立刻呈报王爷,并请王爷定夺,是否奏请陛下圣裁。”凌析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邢司业没有任何犹豫,霍然起身:“走!带上所有能带的证据、证物、笔录,还有你们这一身伤,就是最好的证词。岳辰,你扶着谢前。凌析,你能撑住吗?”
“能。”凌析咬牙站直身体,额头的伤让她有些眩晕,但意志无比坚定。
一行人,带着伤痕、血迹和满腔愤慨,正准备离开听竹苑直奔王爷居所,忽然,一名内侍气喘吁吁地跑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惶恐,尖声通传:
“陛下……陛下醒了!传召邢大人、凌主事,及一应相关查案人员,即刻前往寝宫见驾!”
醒了?!皇帝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凌析与邢司业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时机如此微妙,是巧合,还是……有人算准了时间?
无论是哪种,皇帝苏醒,意味着最高裁决者出现,局势将瞬间明朗,但也意味着,最后的对决舞台,设在了最不容有失的御前!
“走!”邢司业一挥手,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皇帝寝宫外,气氛肃杀凝重。
禁军林立,刀甲鲜明。
得到传召的几位留守重臣、老亲王、太子、二皇子皆已候在殿外廊下。
太子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二皇子眼圈泛红,似乎刚刚哭过,神情哀戚惶惑,不时用袖子拭泪。
韩崧也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但腰杆挺直,目光阴鸷地扫过带着伤、模样狼狈的凌析一行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宣——刑部侍郎邢司业、司狱司主事凌析、刑部副指挥使岳辰等人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凝滞的空气。
邢司业整理了一下袍服,凌析和岳辰、谢前也强打精神,跟着迈入那扇沉重的殿门。
寝宫内药香浓郁,光线被刻意调得柔和。
皇帝靠坐在龙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脸色依旧苍白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已然睁开,虽然少了往日的神采,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缓缓扫过进来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凌析和谢前身上的伤痕血迹上停顿了一瞬,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邢司业领着众人下拜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但每个字都清晰,“朕昏迷这些时日,辛苦诸位爱卿了。邢卿,案情……可有进展?”
“回陛下,”邢司业起身,躬身禀报,声音沉稳有力,“经刑部主事凌析等人连日详查,弑君谋逆一案,已有重大突破。”
“现已查明,龙泉汤池水异常高温,系人为以大量生石灰辅以地龙加热所致,意图制造意外假象,谋害圣驾。生石灰来源,经查系苑丞署下属王管事,于六月初八违规购入,次日以虚假名目领出,经废弃通道运至温泉宫附近。”
“而经内库常太监徒弟指认及现场勘验,常太监生前掌管之特殊香料旧库锁钥曾被人调换,其中恐藏有致使陛下昏迷之药物。常太监或因此察觉端倪,遭灭口,其尸骸被弃于温泉池中,手中所握黑水城布防图残片,经凌主事查验,实为近期摹制之赝品,乃栽赃陷害之用。”
皇帝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邢司业继续道,语气陡然转厉:“然,就在今日上午,凌主事等人循香料库线索前往西苑含芳阁核查时,竟遭大批黑衣杀手及监察卫内奸伏击,意图当场格杀查案官员,毁灭证据!”
“凌主事、谢都尉及两名差役皆身受创伤,幸得……”他略一停顿,“幸得有人及时援手,方免于难。”
“此乃行刺查案主官、公然蔑视国法、意图掩盖罪行之铁证,而幕后主使,经查,与监察卫指挥使韩崧,脱不了干系!”
“韩崧更涉嫌与二皇子殿下身边之人勾结,利用职务之便,调换库房钥匙,运送违禁之物,其心可诛!”
“陛下!冤枉!天大的冤枉啊!”邢司业话音未落,韩崧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凄厉,“陛下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表!此皆邢司业与下属合谋构陷!”
“他们查案不力,便想栽赃嫁祸,拿臣做替罪羊!那生石灰、那钥匙,谁知是不是他们自己弄出来陷害臣的?至于今日遇袭,更是荒诞!”
“行宫戒备森严,臣身为监察卫指挥使,岂会如此蠢笨,在光天化日下行此刺杀之事?这分明是他们自导自演,苦肉计尔!请陛下……为臣做主啊!”
韩崧老泪纵横,表现得情真意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