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确实如陈辉所报,是个中年男子,上身粗布短衫被扯得大开,歪斜地挂在肩头,下身裤子褪到了膝盖处,露出瘦骨嶙峋的腿。
最令人脊背发寒的是他的面容——嘴角不自然地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苦笑”弧度,双目微睁,眼珠浑浊。
暴露在外的皮肤,尤其是面部和胸膛,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粉红色,甚至隐隐透着点桃红,在烈日下显得分外扎眼。
靠近些,还能看到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以及几处不明显的红肿。
这绝不是寻常死状,更与这酷暑环境格格不入。
凌析压下心头的震动,迈步走进警戒圈内,陈辉提着沉重的验箱,有些笨拙但努力镇定地跟在她身后。
越是靠近,那股甜腥气混合着隐约的酒气便越发明显。
凌析蹲下身,先仔细审视尸体周围。
地面是干燥的硬土,散落着枯草。
但她的目光很快锁定在尸体背部、臀部以及小腿后侧与地面接触的区域。
这几处的泥土颜色似乎比周围略深一点,质地也更显板结。
她伸出手指,隔着手套,轻轻碰了碰那片板结的泥土。
触手冰凉!与周围被烈日烤得发烫的地面截然不同!
她捻起一点泥土,在指尖搓开,眯起眼仔细分辨,能看到极细微的、闪着白光的结晶颗粒,混杂在土里。
凌析抬起头,看向几步开外那扇歪斜腐朽的冰窖木门。
门上的铜锁已然锈迹斑斑,但锁扣处有明显的新鲜刮擦和撬损痕迹,手法粗暴,像是被人用蛮力或工具仓促破坏过,之后又草草地将锁虚挂在门上,欲盖弥彰。
“发现尸体后,可有人进去过?”凌析问旁边的刘校尉。
“回大人,绝对没有!”刘校尉连忙摆手,“下官接到报案赶来,见这情形实在骇人,立刻就把人都拦在外面了,这冰窖里头什么样,谁也没瞧见。”
凌析点点头,示意陈辉:“记录:现场地面温度异常,尸体接触区域泥土板结湿冷,有微量不明白色晶体。冰窖门锁有新鲜人为破坏痕迹。”
“是,大人。”陈辉赶紧放下验箱,拿出炭笔和本子,蹲在一旁,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开始记录,额头的汗珠滴在本子上也顾不得擦。
凌析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回尸体上。
“反常脱衣”是冻死者的常见特征之一,因体温调节中枢麻痹而产生虚幻的燥热感。
但这里是盛夏的户外……
她小心翼翼地检查了死者裸露的皮肤,除了异常的粉红色和鸡皮疙瘩,未见明显外伤血迹。
口腔、指甲缝也初步查看,未见异物。
“初步检验,”凌析一边检查,一边口述,陈辉紧张地记录着,“尸斑浅淡,分布于身体低下未受压部位,指压稍褪色,符合死后约六到八个时辰。”
“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关节,强度中等。角膜轻度混浊。体表未见明显致命外伤,但呈现典型冻死征象:苦笑面容、皮肤粉红、鸡皮疙瘩、反常脱衣。口鼻腔有少量分泌物,略带酒气。”
她顿了顿,抬头看看高悬的烈日,又感受了一下周遭蒸腾的热浪,缓缓道:“环境温度极高,远超冰点,不具备自然冻死条件。”
“结合尸体下方泥土异常、冰窖门锁破坏,初步推断:死者系在他处遭受极度低温致死,死后被移尸至此。此案系他杀,凶手故意布置现场,意图混淆视听!”
她的话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个人的耳中。
刘校尉和几个胆大的兵丁听了,脸上惧色稍减,但疑惑更深。
他杀?移尸?大夏天的,哪里来的“极度低温”?
“陈辉,”凌析站起身,脱下手套,“详细绘制现场草图,标注尸体位置、朝向、与冰窖距离、周围显着标记。拍……”她顿了一下,改口道,“……让画匠随后补绘现场详图。”
“嘱咐所有在场人等,不得对外泄露案件细节,尤其不得散布怪力乱神之言,违者以扰乱公务论处。”
“是,大人!”陈辉大声应道,立刻开始忙碌。
凌析又对刘校尉道:“刘校尉,劳烦你的人维持好现场,稍后我会让刑部来人将尸体运回详细检验。”
“另外,派两个得力的人,沿着这附近所有道路仔细搜查,看看有无车辙、脚印、或其他可疑的丢弃物,特别是可能用于包裹或运输尸体的东西,比如草席、麻袋、破布等。”
“下官明白!这就去办!”刘校尉见凌析条理清晰、指挥若定,心中大定,连忙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凌析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在烈日下依然带着诡异“微笑”的尸体,和那扇沉默的、藏着秘密的冰窖破门。
盛夏的蝉鸣在耳边鼓噪,热风卷起干燥的尘土。
死者孙石头,一个刚出狱不久的普通苦力,为何会以这种方式死在酷暑中?那致命的“低温”从何而来?移尸至此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转身走向马车,对车夫吩咐:“回衙门。快一点。”
她需要立刻调阅孙石头的详细档案,也需要尽快对尸体进行全面的解剖检验。
……
刑部物验房深处,门窗紧闭,以隔绝暑气与不必要的窥探。
数盏油灯将室内照得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苍术、皂角混合燃烧后的气味,却仍压不住那股隐隐的、自青石验尸台散发出的阴冷与淡淡甜腥。
凌析赶到时,老仵作宋师傅已经在哼着小调擦拭他那套宝贝刀具了。
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褐色工服,袖子捋到胳膊肘,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民间小调,手里一块软布将刀刃擦得锃亮,映着灯光,在他满是皱纹却精神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哟,小凌子来啦!这大热天的,还摊上这么个‘凉快’活儿。”宋师傅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就打趣道,手上动作没停,“听说是个‘笑着冻死’的?老夫我干了四十多年,抬进来的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新鲜景儿,还是头一遭开眼。”
“得,今儿个咱爷俩就瞧瞧,是哪路神仙在这三伏天玩这种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