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辉跟在凌析身后,提着沉重的验箱,闻言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有些敬畏地看着这位谈笑自若的老仵作。
宋师傅虽说只是个仵作,但在刑部地位超然,邢司业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陈辉自然更要尊敬。
凌析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又放松的笑意,拱手道:“宋师傅,又要辛苦您了。这事儿确实透着邪性,没您老的火眼金睛帮着掌掌眼,我心里还真没底。”
“嗨,跟我还客气啥!”宋师傅这才抬起头,一双老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他摆摆手,将擦好的刀具在托盘里叮当作响地摆开,“赶紧的,换行头。这尸首可不会等咱们唠完嗑再变样。”
说着,自己利索地拿起一块浸了药汁的旧棉布,在口鼻前比划着系上,动作熟练得很。
凌析和陈辉也迅速换上深色工服,戴好面罩。
宋师傅瞥了一眼凌析那自制的、带夹层炭末的“精良”面罩,啧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样多。我们那会儿,一块老姜咬嘴里,啥味都盖得住!”
凌析嘿嘿一笑,也不争辩。
三人准备停当,走到验尸台前。孙石头那具呈现出诡异粉红色的躯体躺在冰冷的青石上,僵硬的“苦笑”在晃动的灯光下,竟显出几分荒诞。
“啧,还真是……”宋师傅凑近了,嘴里发出啧啧声,像在鉴赏什么古怪玩意儿。
他先不忙动刀,而是背着手,绕着验尸台慢慢踱步,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
“面色桃红透青,口角咧开似笑非笑……这模样,老夫只在有一年腊月,从护城河冰窟窿里捞上来的一个醉汉脸上见过。”
“那家伙也是喝懵了,失足掉进去,捞上来时,就这德性。”他停下脚步,指着尸体脱到膝弯的裤子和扯开的衣襟,“瞧这衣裳扯的,自己扒拉的。冻狠了的人,脑子糊涂,反倒觉着燥热,恨不能扒层皮下来。这是冻死鬼的招牌动作之一。”
他边说,边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按压尸体的皮肤,检查关节。
“尸斑浅淡,躺了不到一天。尸僵倒是硬实,大小关节都锁着呢。角膜……有点混了。嗯,亡故时间大概在……六个时辰到十个时辰之间。昨儿后半夜到今儿天亮前的事儿。”
凌析在一旁安静听着,不时点头。
宋师傅经验老道,许多判断与她之前的初步检验不谋而合。
她适时递上自制的单片水晶放大镜:“师傅,您瞧瞧他的指甲缝和头发根儿。”
“哦?有新发现?”宋师傅来了兴致,接过放大镜,眯起一只眼,凑到死者手指前,几乎要贴上去。
“嘿!有东西!”他低呼一声,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不是普通泥垢……油哄哄的,还掺着些亮晶晶的碎末子,这颜色质地……不像外头野地里的土。”他又挪到死者发际查看,同样有所发现。
“我也觉得不像第一现场的泥土。”凌析取出银探针和油纸,“我取些样,回头细查。”
宋师傅让开位置,看凌析小心取样,嘴里念叨着:“这凶手,有点意思。杀人就杀人,还非得整出个冻死的模样,又挪到这荒郊野地的冰窖外头……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死法蹊跷?还是故意引着人往鬼怪上想?”
“或许两者皆有。”凌析将样本包好标注,神色微凝。
“得,外头看完了,咱瞧瞧里头唱的是哪出。”宋师傅搓搓手,拿起一把薄刃尖刀,在灯焰上快速过了两下,动作随意却稳当。“小凌子,旁边搭把手,看着点。小陈啊,站远点记,别溅一身。”
陈辉连忙应了一声,又往后挪了半步,握紧了炭笔。
宋师傅主刀,手下稳如磐石,切开皮肉,分离组织,打开胸腔腹腔,一气呵成,对脏器位置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其他气味涌出,他面不改色,只略微偏了下头:“嗬,这酒味儿……”
凌析在一旁协助,目光紧跟着宋师傅的动作,同时留意着各个脏器的状态。“胃囊很满。”她指出。
宋师傅小心地将胃取出切开,浓烈酸腐的酒气让角落里的陈辉又是一阵干呕。
“嚯,少说灌了两斤劣烧刀子。”宋师傅用镊子拨弄着胃内容物和黏膜,“瞧瞧,胃壁都充血了,还有出血点。这酒喝的,是赶着投胎呢,还是有人硬灌的?”
“两者都有可能。”凌析沉声道,她更关注心脏和肺脏,“师傅,您看心外膜和肺胸膜下,有出血点。胰腺被膜下也有。”
宋师傅仔细检视,缓缓点头,神色正经了许多:“嗯,心、肺、胰被膜下点状出血,典型冻死内脏征象。脏器淤血水肿也明显。”
“单看这五脏庙里的光景,说他是三九天冻毙的,任谁都信。”他抬头,看了眼密不透风、闷热依旧的殓房,咂咂嘴,“怪哉,怪哉。这凶手难不成真会仙法,画个圈儿就能变出腊月天?”
“仙法未必,但恐怕真有能急速降温的秘法或器物。”凌析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气管,“您再瞧这儿,咽喉、气管黏膜,颜色不太对,有点充血水肿,还有少量稀薄泡沫。可能是冻的,也可能吸入了别的刺激玩意儿。”
宋师傅凑近,几乎把鼻子贴上去闻了闻,又用镊子尖轻轻触碰查看。
“嗯……是有那么点意思。被酒气和尸气盖了大半,不明显。小凌子,你这眼睛是越来越毒了。”他赞了一句,看凌析的眼神越发赞叹。
解剖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过程中,一老一少配合默契。两人有商有量,殓房里竟不显得如何阴森恐怖。只有角落里的陈辉,听得一愣一愣,对这两位的胆量和专业佩服得五体投地。
最后检查完颅腔,排除头部重伤。一切完毕,仔细清理器械与自身。
宋师傅摘下蒙面布,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下肩膀:“老喽,弯这么久,腰杆子酸。小凌子,茶!”
陈辉早已备好温着的参茶,连忙递上:“茶!宋老您快坐下歇歇,喝口茶润润。”
宋师傅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半碗,舒坦地叹口气,才道:“累是累了点,但这尸验得有意思,值!剩下的,就看你们这些跑腿的能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