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对这一方面,宋师傅也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凌析虽然遗憾不能抄近道,但是,排查也是查案日常的组成部分,不能偷懒就只能老老实实走访了。
连着几日,凌析带着陈辉等人,以“夏防消防、清淤防病”的名义,将名单上那七八家铺子大致走了个遍。
百味楼后厨的冰窖堆满了时鲜菜蔬和成块的湖冰,管理规范;
福运粮栈的地窖宽敞通风,堆着粮袋,并无异样;
王记炭行夏日主要售冰,冰窖规整,都是大块切割的藏冰;
周氏漆器铺的地窖阴凉干燥,摆满了等待阴干的半成品漆器,气味有些刺鼻,但符合其工艺需求……
凌析重点怀疑的“永富肉铺”他们也去了。
老板赵永富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身材微胖,面团团的脸上总是挂着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容。
见刑部官差来查,他表现得格外配合,亲自领着凌析和陈辉前前后后看了一遍。
前铺是肉案,后面是处理肉食的作坊,再后面就是那个不大的冰窖。
冰窖里整齐挂着宰杀好的猪羊,地面干净,墙壁是厚重的青砖,冷气森森,但也就是寻常肉铺冰窖的程度,并无任何“速冻”装置的影子。
冰窖旁还有个小杂物间,放着些盐巴、挂钩、麻绳等物,也无可疑。
“大人您看,小本生意,就指着这冰窖存着鲜肉,可不敢有半点火星子或者脏污,每日都派人仔细打扫查看的。”赵永富搓着手,笑呵呵地说,“这大热天的,几位官爷辛苦,要不……切点刚送来的好肋排,您几位带回衙门尝尝鲜?”
凌析婉拒了,又看似随意地问了几句硝石、油脂的用度,借口是查看防火隐患。
赵永富对答如流,说硝石只有少许用于处理特殊皮毛,油脂就是寻常的灯油和炒菜油,并无特别。
从表面看,永富肉铺一切正常,甚至比其他几家看起来更规整干净。
离开肉铺时,凌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她想错方向了?还是赵永富隐藏得太好?
从西市出来,日头正毒,晒得人头皮发麻。
凌析让陈辉等人先回衙门整理今日所见,自己想独自走走,理理纷乱的思绪。
她拐进一条相对阴凉些的巷子,没走几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尖利嗓门的声音在前头响起:
“……你这死丫头,说了那家铺子的姜老,炖汤不香,非往这边挤!热死个人了!”
“花姨,这边的姜看着是水灵些嘛……凌大哥说炖汤要用老姜才出味,这边的说不定只是看着嫩,其实也老了呢?”一个细细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童声接话。
凌析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一个穿着半旧靛蓝布裙、挽着圆髻、颧骨略高、嘴唇抿得有些刻薄的妇人,正一手挎着竹篮,一手拿着蒲扇给自己扇风,嘴里不住地数落。
她身边,一个穿着藕荷色细布衫子、头发梳成双丫髻的小女孩,正仰着小脸,软声说着什么,手里也提着个小些的布袋。
却是花姨和小鱼。
“花姨,小鱼!”凌析出声招呼,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这几日查案的沉闷似乎被冲淡了些。
两人闻声回头。花姨看见凌析,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大忙人凌官爷。”
“这大晌午的,不在衙门里凉快,跑这蒸笼似的巷子里做啥?体察民情啊?”她嘴上不饶人,但眼神在凌析晒得发红的脸上扫了扫,那挑剔里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关怀。
小鱼则眼睛一亮,立刻跑到凌析身边,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凌大哥!你也来买东西吗?”
凌析对花姨的刀子嘴早已免疫,嘿嘿笑道:“办点事,刚忙完!你们这是来买姜和肉?要炖羊肉?”
“可不是嘛!”花姨抢过话头,用帕子指着前面的姜摊,数落道,“我说去常去的那家买,这死丫头非说西市这边有家肉铺的羊肉特别好,膻味淡,炖汤美得很。结果呢,绕了这么远,姜也没买着合意的!”
“那家‘永富肉铺’的羊肉是金疙瘩不成?值得跑这么远!”她虽然抱怨,但还是挎着篮子往前挪步,显然是要去那家肉铺。
永富肉铺。
凌析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那家的肉,是还不错。你们去买吧,早点回去,这日头太毒了,仔细中暑。”
花姨哼了一声:“还用你说?买了就走,这地方一股子腥膻味儿,谁爱待似的。”她嘴上嫌弃,脚下却没停。
小鱼却还牵着凌析的手,仰着小脸,仔细看了看凌析略显疲惫却依然专注的神情,小声问:“凌大哥,你刚才……是去永富肉铺‘办事’了吗?那个案子?”
凌析并不避讳小鱼,这孩子心思细,又懂事,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所以也和小鱼提过这个案子。
她点点头,压低声音:“嗯,就是那个。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正好在附近几家铺子看看。”她没具体说查什么。
“是找那个能把人‘冻住’的东西吗?”小鱼眨眨眼,努力理解着凌析以前零星的解释,“可是,你和陈辉哥哥不是刚去看过肉铺了吗?没找到?”
凌析苦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嗯,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可能……是我想岔了。”
她难得露出一丝困惑和疲惫。
连日的排查无果,微量检验虽然指向明确,却找不到实物对应,让她也有些自我怀疑。
小鱼蹙着细细的眉毛,很认真地替凌析思考起来。
她没松开凌析的手,一边被花姨半拉着往前走,一边下意识地四处看着。
经过永富肉铺旁边那条窄窄的、堆着些杂物和后门的小巷口时,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脚步慢了半拍。
“又怎么了?磨蹭!”花姨在前头催促。
“花姨,凌大哥,”小鱼扯了扯凌析的手,示意她低头,然后用很小的声音,带着点孩子发现秘密般的语气说,“那个肉铺后门的墙角,排水沟的石头上,结了一层好薄好薄的白霜哎,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这么热的天,别的地方的石头都晒得发烫,那里怎么会结霜呢?而且……”她吸了吸小鼻子,“有一股……有点像过年放炮仗以后的那个味道,又有点……像铁生了锈的味儿,混在肉腥气里,不仔细闻都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