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硝石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凌析浑身一震，猛地停住脚步，蹲下身，目光看向小鱼指的方向。

    那是肉铺后墙根下一条不起眼的露天排水沟，青石砌的沟沿。

    在灼热的阳光下，沟沿上确实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湿痕，而在湿痕边缘背阴的极细微处，似乎真的有一点几乎肉眼难辨的、正在快速消融的白色痕迹！

    更重要的是，她集中精神，仔细嗅闻。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市井气味：隔壁炊饼摊的焦香、烂菜叶的微腐、泥土的燥热、还有肉类特有的腥膻……但在这些味道之下，当一阵微弱的风从巷子深处卷过来时，她确实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类似硝石燃烧后的微涩气息，以及一种冰冷的、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

    这气味与她检验孙石头身上残留物燃烧时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而且，这混合气味，绝非正常肉铺该有的！

    花姨见两人停下，折返回来，不耐烦道：“又瞅啥呢？一堆破石头烂沟子，有啥好看的？赶紧的，买肉去！”

    凌析却已豁然开朗！

    排水沟！

    她之前检查肉铺，注意力都在冰窖、仓库、明显的工作区域，谁会特意去留意一条室外不起眼的排水沟？但这里，恰恰可能是关键！

    特制的硝石混合物在使用后，无论是清理残留，还是装置运行后的废水排放，都可能通过排水系统流出。

    在炎热天气，高浓度的制冷剂残留或低温废水渗出，完全有可能在排水沟的背阴处造成局部凝结甚至结霜！

    而那特殊的气味，更是佐证！

    赵永富的冰窖表面正常，是因为“速冻”的核心过程，可能根本不在那个静态的冰窖里！

    而是在另一个更隐蔽、连接着特殊排水系统的“工作间”内进行！

    那个“工作间”的废液或蒸汽，通过隐秘的管道排到了这条公共排水沟，留下了几乎难以察觉的痕迹！

    小鱼这孩子，因为个子矮，视线角度低，又心细，才在系鞋带时无意中发现了这成年人都极易忽略的细节！

    “花姨，”凌析站起身，脸上多日来的凝重和困惑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锐利取代，她快速对花姨道，“我突然想起有急事，必须立刻回衙门！”

    “羊肉今天别买了，带小鱼赶紧回家，关好门户，这两天尽量别来西市这边！”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花姨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下意识反驳：“哎，我说小凌子，你发什么神经？羊肉我都……”但她看到凌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锐光，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嘀咕道，“行行行，官老爷了不起，听你的就是了。”

    “走，小鱼，回家！这破地方，事儿多！”

    小鱼却看着凌析，小脸上没有害怕，反而有种参与了大事的郑重，她小声道：“凌大哥，那个白霜和怪味，有用吗？”

    “非常有用！小鱼，你立大功了！”凌析重重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投去一个感激和鼓励的眼神，随即转身，朝着西市兵马司的方向疾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步伐是连日来少有的轻快笃定。

    花姨看着凌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身边抿着嘴、眼睛亮晶晶的小鱼，撇了撇嘴：“神神叨叨的……一个排水沟能看出个花来？还立大功……”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拉着小鱼，调转方向，往家走去，“走走走，回家，用昨天的老母鸡吊汤，一样鲜！”

    而此刻，凌析心中已然雪亮。

    永富肉铺的嫌疑，被无限放大。

    回到刑部衙门，凌析的心仍因小鱼那无意间的发现而微微激荡，但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没去惊动任何人，只将陈辉单独叫到僻静处。

    “陈辉，永富肉铺那边，表面看着干净，内里恐怕不简单。”凌析开门见山，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另有隐蔽之处，且与硝石、特殊油脂有关。你之前核对商户名录，可曾留意永富肉铺的供应账目，有无异常之处？”

    陈辉立刻答道：“大人，您之前吩咐要查与西市铺户有牵扯的衙门采买账，永富肉铺给南城牢营供肉的账目副本，我已经都调出来了，就放在您值房右边那个矮柜最上层。还没来得及细看。”

    “好，你现在就去，别的先放一放，专心核对永富肉铺与南城牢营近三年的所有账目记录。”凌析目光锐利，“不只看肉类的数量、价格、总账。要特别注意：供应量有无异常波动？价格与市价、与其他肉铺相比是否合理？有无不明不白的附加名目、备注？尤其注意经手人，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哪怕再微小，都记下来。”

    “是，大人！属下这就去！”陈辉见凌析神色严肃，心知此事紧要，立刻领命而去。

    凌析自己则回到值房，关上门，并未立刻去看那些账册。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开始梳理和推演。

    首先，是死者孙石头。

    急性重度低温致死（冻死）+严重酒精中毒。

    尸体呈现完美冻死征象，指甲缝头发有特制硝石粉与混合油脂残留，呼吸道有吸入性刺激。

    死于他处，移尸废弃冰窖外。

    其次，是第一现场推断。

    需要一个能急速制造超低温的密闭空间。

    现场泥土的低温与白晶，小鱼描述的排水沟结霜与特殊气味，都指向这个空间运行后会排放含有高效制冷剂残留的废水或蒸汽。

    然后，是凶器与手法。

    能实现“急速深度降温”，绝非普通冰块或简单硝石制冰能达到。

    需要更高效的热交换设计、更精密的保温密封、以及可能经过特殊提纯或配比的制冷剂（如那特制的硝石粉和混合油脂）。

    这已接近一个原始的、小型的“速冻装置”概念。凶手需掌握相关原理，拥有特殊材料和一定的工匠技艺。

    最后，是永富肉铺的嫌疑。

    赵永富，肉铺老板，对低温存储熟悉。

    表面冰窖正常，但小鱼发现的排水沟异常，暗示可能存在隐蔽的、分离的“制冷工作间”。

    其肉铺供应南城牢营，经手人是已故的刘管事，孙石头曾参与牢营冰窖修缮……联系若隐若现。

    凌析在纸上写下“速冻装置”四个字，画了个圈。

    这个装置，就是连接所有线索的核心。

    拥有并运作这样一个装置，需要稳定的特殊材料供应渠道，一定的工匠或技术支持，以及足够隐蔽的场所。

    赵永富的肉铺，在场所和低温知识上有基础，但材料和技术的来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