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再敢拖延。
沉重的官仓铁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被推开,堆积如山的米粮暴露在昏沉天光下。
那些原本缩在城墙根下,早已饿得眼冒绿光的流民们,起初不敢相信。
他们呆滞地望着洞开的城门,望着那些仓惶奔走的差役,望着那一袋袋被扛出来的米粮。
直到第一口大铁锅被架起,干柴在锅底噼啪燃烧,清水倒入锅中,白米倾泻。
那属于粮食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散开来时,人群中才爆发出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不是欢呼。
是数十万人同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能活下来了的哽咽。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每一个领到粥碗的人,都会颤抖着捧起稠厚的米粥,先狠狠吸一口那温热的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啜饮。
他们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很久,仿佛要将这份活命的滋味咽进肚子里。
而几乎每一个人,在捧着碗离开粥棚时,都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望向那个独自立在城门残破处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们的眼神复杂。
有感激,也有未能完全消散的对修仙者这个身份的复杂情绪。
但最终,他们还是选择朝着那个方向深深躬身,或是直接跪倒在地,叩一个头。
成千上万个流民给予最虔诚的致意。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
但很快这一行为如同涟漪扩散。
粥棚附近,城墙脚下,乃至更远处那些尚在排队的流民开始效仿。
他们不知这少年姓名,不知他来历。
但他们知道,是这个人,推开了那扇紧闭的城门;
是这个人,斩了那些放箭的官兵,杀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将军;
是这个人,让这些穿着官袍的老爷们,哭喊着开仓放粮。
这就够了。
杨逍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丹田处,盘踞在「斩龙」剑格上的气运小龙,却已昂起头颅,发出欢悦的轻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缕缕淡金色的细流,正从脚下大地深处渗透而出。
从那些躬身跪拜的流民身上飘散而起,犹如百川归海般向他汇聚而来。
这些细流比之前任何一次所获得的都要更加精纯,更加磅礴。
它们涌入气运小龙的口中,小龙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冰蓝色的鳞片边缘染上淡淡的金辉,龙目愈发灵动璀璨。
而「斩龙」剑身之上,那些龙鳞云篆纹路也次第亮起。
仿佛沉眠的古老意志正在苏醒,剑锋未动,却自有一股劈开混沌的凛然之势悄然弥漫。
“民心所向,气运自来……”
杨逍心中明悟更深。
他并非刻意施恩,所求也不是为了这些流民感激。
但这份因果,却被这片土地下的龙脉残魂记住了。
……
……
同一时刻,轩辕皇都。
巍峨宫墙之外,一道踉跄的身影从低空直直坠下,砸在青石御道上,溅起一蓬尘土。
“咳……咳咳……”
闻人无寺趴在地上,大口呕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气息萎靡,周身华丽的白色锦袍早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原色。
肩胛处那个前后通透的剑孔依旧在渗着血,边缘血肉呈现诡异的灰败,那是剑气残留的侵蚀。
从云州城到此地百余里,他燃烧精血,不惜透支本源亡命飞遁,才堪堪在意识涣散前抵达皇都。
“什么人?!”
宫门处的禁卫被惊动,迅速围拢过来,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待看清地上那人的面容,为首的禁军队长瞳孔一缩:
“神威将军?!”
闻人无寺勉强抬起头,那张曾经俊朗骄气的脸上满是痛苦。
他嘶声道:
“快……带我觐见陛下……叛贼轩辕昊……现身云州……我有要事……禀报……”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涌出,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
禁军队长不敢怠慢,虽惊疑于这位备受宠爱的国舅爷兼少年将军为何狼狈至此。
但更震撼于他口中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但仍迅速下令:
“快!扶将军起来!立刻通传苏公公,急报陛下!”
……
片刻后,深宫。
金銮殿后方,一座森严守卫笼罩的偏殿内。
这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种金属与血肉混合的诡异腐朽味道。
闻人无寺被两名太监搀扶着,几乎是拖行进来。
他勉强跪倒,头颅低垂,不敢直视殿内深处的景象,只能颤抖着声音,将云州城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道出:
“陛……陛下……叛贼轩辕昊,如今在云州城!”
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剧痛:
“他修为不仅已经恢复,甚至比原先还更上一层!
臣麾下精锐皆都未能挡其一剑!
云州官仓被占……知府殉国……城防已溃!
臣拼死……才得以回宫禀报……”
殿内一片死寂。
许久。
昏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已不能完全称之为“走”。
更像是某种金属与血肉结合体在滑动。
轩辕长宿依旧披着那身玄底金纹的帝王常服。
但衣袍之下,身躯的轮廓已变得异常古怪。
右侧胸膛与手臂,几乎完全与一种暗金色的金属材质融合,隐约可见日月星辰的虚影在其中生灭。
他的左半身还保留着较多血肉,但皮肤下也隐隐有暗金光丝蠕动。
长发披散,脸色是一种非人的苍白,眼眸深处燃烧着两点冰冷的金色火焰。
看向人时,已不带丝毫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俯瞰实验品般的漠然。
他走到闻人无寺身前数丈处停下,微微歪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生硬。
“云州……”
他开口,声音如同两片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他到了云州?”
闻人无寺伏在地上,冷汗混着血水浸湿了地面。
“是……是!陛下!”
他颤声应道:
“那逆贼身上温养着一条古怪的小龙,可以吞噬皇朝气运……
还有,他手中使的一柄剑极为古怪,能无视皇朝气运庇护,吞噬气运攻击!
臣险些葬身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