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东方天地交接处,漫起一层暗沉的铁灰色。
起初只似远山浮尘,可转眼间,那灰色便汹涌铺开,顷刻间便染透半壁苍穹。
烟尘滚滚升腾,其间夹杂着各色遁光,犹如逆坠的流星,划破天幕留下一声声尖厉的尾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咚……咚咚……咚咚咚——!”
密集的脚步声贴着大地传来。
初时稀疏,随即连绵成片,最终汇成一股极为规律的声响,震得城墙垛口上的尘土簌簌洒落。
城根下,一个干瘦老汉手里的陶碗没有拿住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那浑浊的眼珠里倒映出那片迅速吞没天际的铁灰色阴云,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兵……朝廷的兵……”
有人从喉底挤出几个字,旋即被远处那越来越响的沉闷踏步声彻底吞没。
一个妇人将脸埋进怀中幼儿的襁褓,眼神空洞,喃喃自语:
“是来围剿我们的……因为我们吃了不该吃的粮……”
城墙上,残余的云州守军凭借垛口箭孔,视野远比城下流民开阔。
当那如密林般森寒的枪戟之阵映入眼帘时,一张张脸瞬间血色尽褪。
一个老兵喉结滚动,干涩的声音里满是绝望:
“完了……全完了……昨夜咱们没拼死拦住那个少年修士,反倒开了粮仓……这等同附逆,朝廷怎会轻饶?”
恐慌如冰水漫过脊背。
有人下意识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手指将兵器握得死白。
几个年轻兵卒看着东边乌压压的大军,因为恐慌直接丢下手中刀盾,扭头便朝着城内踉跄奔逃。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崩溃如同推倒骨牌。
他们似乎都认定只要躲进城中,将自己临时变成普通百姓,就能从这注定的结局里活下来。
与之相应,云州城内同样已经民怨沸腾。
“都是那些该死流民!还有那不知死活的修士!”
“他逞他的能耐,凭什么拉全城陪葬?!”
“朝廷天兵一到,哪还有活路?
昨日就该合力将他逐出去,不,捆了献出去才是!”……
整座城,犹如一锅即将沸溢的苦水,弥漫着绝望的骚动。
与之相对的,是城外流民们异样的沉默。
最初的惊惧过后,许多人的脸上竟慢慢浮起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他们彼此依偎着,望向那片吞噬而来的铁甲洪流,眼中没有城内居民那种激烈的怨怼,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清晰的愧色。
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互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向城楼高处。
那里,青衫身影依旧伫立,仿佛自昨夜起就未曾移动过分毫。
人群中,那位曾被杨逍赠予辟谷丹救活孩子的妇人,忽然挣开人群,朝着城楼方向跪下,用尽力气嘶喊:
“恩公——!您走吧!别管我们了!”
这一声,如同引信,点燃了积压的情绪。
“是啊,仙人!您快走啊!”
“您有通天本事,犯不着为我们这些早晚要死的贱命赔在这里!”
“是我们拖累了您……是我们贪生,吃了这粮,才惹来这些天兵!”
越来越多的流民跪下,朝着那个方向叩首,声音混杂着恳求。
他们不懂朝廷纷争,也不清楚这位少年修士和皇朝那位陛下的恩怨纠葛。
他们只看到,这位昨日如神兵天降的少年,因着开了仓、放了粮、杀了官,如今引来了无边无际的皇朝天军。
而他们这些受惠之人,便是那导火的索。
杨逍立于猎猎风中,听着那些嘶哑的恳求,看着那些浑浊泪水里映出的愧疚,一时间也有些语塞。
他比谁都清楚。
轩辕长宿如此倾尽国力,铺开这种规模的天罗地网,目标从来不是这些命如蝼蚁的流民,和这座云州城。
那双深藏在这些大军身后的眼睛,盯住的,唯有他一人。
不是这些流民亏欠他,反而因为是他的原因,将这些流民拖入了这必死的旋涡。
一丝愧疚,在他胸腔中翻涌。
系统给予的三个选择,他选了最后那条。
那一线缥缈的“生机”究竟指向何处,他尚未窥见。
但既然站在了这里,既然承了那数十万人的跪拜,这些人的命,他便都要保下来!
他目光垂落,扫过城下那些跪伏的枯瘦身影,扫过城墙上面如死灰的兵卒,扫过城内的恐慌景象。
然后,他抬眼,望向东方。
烟尘已迫近至不足十里,景象愈发清晰。
首先撞入视野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玄黑旌旗,在昏浊的天光下翻卷,如同为这座城提前竖起的招魂幡。
紧接着,旌旗之下,无边无际的黑甲兵卫映入眼帘。
铁甲碰撞的铿锵声与沉重整齐的步伐声汇在一起,化作持续不断的闷雷,碾过大地。
黑色浪潮的两翼,镇北铁骑如两柄烧红的利刃,以骇人的速度向着城池侧翼席卷包抄,意图合围。
铁蹄践踏,地动山摇,扬起的尘土如黄龙翻滚。
骑兵手中平举的马槊反射着冰冷光泽,汇聚的杀意隔空刺痛肌肤。
苍穹之上。
上千道流光溢彩的遁光纵横飞掠,或御剑凌空,或法器生辉,或奇禽异兽载人而行,将本就支离破碎的天空切割得更加混乱。
一道道强横的灵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开来,元婴初期、中期、巅峰……
其中甚至夹杂着数道远超元婴范畴的气息!
这些灵压与下方百万军阵凝聚的冲天煞气混合交融,形成一股肉眼几乎可见的威压巨幕。
最终,这些威压皆都无一例外,朝着孤城云州城墙上那一点孤影,轰然覆压而下。
“逆贼,轩!辕!昊!”
声浪过处,瓦砾震颤,城中所有凡人皆痛苦的捂上了耳朵,可依旧被这道声音震得耳鼻渗血。
那声音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继续道:
“陛下亲旨:跪地受缚,散你修为,可留你身后这些蝼蚁片刻喘息。”
“若敢负隅……”
声音微顿,随即带着碾碎一切的森寒与决绝,如最终审判般轰然落下:
“此城,鸡犬不留,与你同葬!”
“还不伏诛?!”
……